生产队派饭记忆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感谢原作者,侵权必删</p> <p class="ql-block">派饭牌</p><p class="ql-block">那块牌子一直挂在大队部的山墙上。榆木的,刷了一层清漆,日子久了便泛出温润的黄,像一片秋天的树叶贴在那里。上面用毛笔写着各家户主的名字,从上到下,方方正正的一长溜。我认识上面所有的字,因为每次放学路过,总要仰着头找一找父亲的名字——第八位,稳稳当当的,像是他在田埂上歇脚时蹲着的姿势。</p><p class="ql-block">第七位是三叔。三叔是村干部,他家的馍蒸得雪白,暄腾腾的,掰开来能看见细密的蜂窝眼。工作组最喜欢去他家,三婶手巧,莜面能搓成鱼鱼的形状,浇上豆腐洋芋臊子,满院子都是香的。每到这时候,三婶就把派饭牌往我们家一送,那牌子便从山墙上暂时摘下来,在我们家窗台上搁一夜。我心里窃喜,夜里躺在床上都能闻见明天午饭的油香,翻个身,被窝里都是暖烘烘的期待。</p><p class="ql-block">那回吃的是干捞面。母亲围裙上沾着面粉,在灶间忙进忙出,面条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下到锅里三滚两滚就浮上来。工作组的人坐在炕沿上,裤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我记得那个人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右手去搅面,筷子没夹稳,那只粗瓷碗在炕桌上转了半圈,啪地扣在地上。油汪汪的面条瘫在泥地上,蜷曲着,像一条条还在挣扎的蚯蚓。</p><p class="ql-block">母亲从灶间跑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一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把面条一绺一绺揽起来,倒进盆里,又去重新擀了一碗。那人吃完饭走了,留下粮票和几毛钱,压在炕桌腿底下。母亲等我们都睡了,在灶间把那盆面条淘了又淘,黄土沉在水底,面条浮上来,她一根一根捞进自己碗里。灯光昏黄,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吃得安静,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咽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后来又有一次,工作组来了个外地人。主人家特意搭了搅团,酸辣汤先端上去,红汪汪的一碗,飘着油花和葱花。那人大概没见过搅团,把汤当成了正经吃食,端着碗呼呼地喝。搅团端上来时,他面前的汤碗已经见了底。他把搅团夹起来,干巴巴地嚼,主人从灶间出来问他吃得咋样,他说汤很有味道,就是那面团没啥味道。主人愣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那人站在当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被灶火映着的云。这件事在村里传了很久,每次说起,大家都要笑一阵,笑完了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谁欠了谁一个解释。</p><p class="ql-block">其实工作组的人都很和蔼。他们坐在谁家炕上,都盘着腿,端着碗,跟主人聊今年的雨水、地里的墒情。有个女干部在我们家吃过饭后,还帮母亲纳了半只鞋底,针脚细密,后来母亲一直舍不得穿那双鞋。还有些人走了以后还寄信来,信封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父亲看了又看,折好压在炕席底下。那几年派饭牌在村子里流转,今天在东家,明天在西家,像一枚温热的棋子,把各家各户都下进了同一盘棋里。每次到困难人家吃饭,工作组总是多留些粮票,走的时候悄悄塞在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派饭牌不再传了。它大概还挂在大队部的山墙上,或者被人摘下来扔在了哪个角落。现在工作组下乡,招待的饭桌上七碟子八碗摆得满满当当,一瓶酒抵得上当年半年的工分。没有人再掏粮票,也没有人再把面碗打翻在地上。</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想,那块牌子其实一直在传,只是传的方式变了。从前它挂在墙上,写在漆里,谁家轮到就是谁家。现在它飘在空气里,谁也看不见,可谁都在轮。我想了很久没想明白,这是不是进步。</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像那年母亲淘面时,水从指缝间漏下来的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