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中将谈越战（中）

郑少祥

1979年2月17日凌晨4时30分,随着一发信号弹在黎明前的夜空中腾空而起,集结在中越边境线上的中国军队从广西、云南两个方向,从26个地点同时向越南北方6个省11个县发起猛烈攻击。

万炮齐鸣的瞬间,整个500公里长的中越边境线被炮火照亮如同白昼。第一轮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共发射各类炮弹5万余发。炮击精准地打在越军的哨所、通讯节点、火力点上,战争打响仅数小时,越南河内大本营与前线各部队之间的联络便陷入大面积中断。

东线部队分三路进入越南：北路第41军绕过越军第346师的正面防御,向班庄、扣屯进攻;中路直指同登;南路第42军以第126师为主力组成穿插部队,向越南高平省石安县县城东溪穿插,攻克了这个西北直通高平、东南可到谅山的战略要地。

西线部队从云南出发,以59式、62式坦克搭载步兵组成快速穿插部队,目标直指老街和柑塘。为防止从坦克上掉下,步兵用背包带固定在坦克上,每辆坦克搭载多达20名士兵。这种搭载方式在正规的苏联装甲战术教范里是被明确禁止的,但在中越边境的山地丛林中,它却成了最快速推进的选择。

开战数小时后,中国军队在多个方向已推进十几公里。前线的越南士兵几乎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一个连队被包围了,却收不到任何增援命令;一个团撤退了,旁边的团却浑然不知,仍在原地死守。整条防线,开始出现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越军第345师在红河防线误判中国军队兵力,以为只有2个团渡河,下令四面夹击企图全歼,但防线很快就被突破。师长麻永兰在防线崩溃后扔下部队逃跑。

2月18日,中国军队迅速占领老街。2月19日,继续向高平、谅山方向推进。2月17日这一天,对河内来说,本该是另一种安排。黎笋原计划前往束埔寨参加相关活动,清晨传来的消息打乱了一切。

高平方向突破迅猛,谅山方向陷入激烈争夺,老街方向攻势猛烈,柑塘方向越军第345师的防线摇摇欲坠。黎笋的出访行程被临时取消,越南方面紧急在河内召集会议,同时通过外交渠道向莫斯科发出求援请求。

（四）苏联将领的震撼:加波年科亲赴前线的所见所闻

战争爆发当天,苏联国防部通过加密通讯向加波年科下达了关键命令:立即从老挝首都万象赶赴越南首都河内,临时接管印支地区苏联军事总顾问职权,统筹协调越南、老挝、束埔寨三国苏军顾问行动。

加波年科随即乘机飞往河内,随后在两个排越军的全程武装护送下,驱车前往东线第345师前线指挥部。车窗外,公路两旁的景象让这位苏联将军久久没有说话。

道路两侧,不时能见到成群的越南平民正在向南方撤离,所有成年男性都已被强制留下参与作战,路上走着的几乎全是妇女和儿童。

一些村庄已经空了,只剩下敞开的门和散落在地上的日常物件。偶尔,能听到远处隐约的炮声,沉闷而连续,像是某种巨大机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鸣,从北方的山地方向一阵阵传来,没有停歇的意思。

当他抵达第345师指挥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沉默了很久。指挥部里的越南军官们,眼神里写满了茫然。不是恐惧,而是茫然。他们显然没有料到,战争会以这样的规模、这样的速度到来。

整个师的建制已经混乱不堪,师政委和其他指挥员之间失去了联系,各团的位置和损失情况无法得到准确汇报,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互相矛盾,没有人能说清楚当前的防线究竟还剩多少还在坚守。

加波年科在第345师指挥部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来做出判断。他随即起草了一份电报,发往莫斯科:越南边境防线已经出现不可逆的裂口,中国的攻势在约500公里的正面上实现了突破,越军前线多处出现崩溃性后撤,整体态势呈现出明显的优势一方。

2月19日,以奥巴图罗夫为首的苏联高级军事顾问团抵达河内。范进勇等越南军方人员亲自到机场迎接,双方在机场的临时会议室里,立即开始对战场态势进行讨论。

奥巴图罗夫在听完加波年科的汇报后,当场要求越方提供最新的前线地图和各部队的实时位置。然而,越方拿出来的地图上,大量阵地的标注已经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许多标注为"坚守中"的阵地,实际上早已易手。

另一位苏联顾问德米亚年科少将被分配担任越南陆军总参谋部作战部主任顾问,专门负责谅山方向的战场分析工作。他很快就发现,中国军队在战争爆发不到3个小时就突破了越军第一线阵地,兵分三路分别向老街、高平、谅山推进,速度之快,远超苏联顾问团此前的预判。

德米亚年科随后亲赴谅山外围实地观察。他后来在采访中回忆,谅山地区的景象让他感到深深震撼。道路上到处是撤退的越南平民,主要是妇女和儿童,所有成年男性都被强制征召参军。城市北部的建筑群已经大面积损毁,整个谅山城区,除了废墟还是废墟,只剩下一座铁路桥还算完整地立在那里。

苏联顾问们不停地往莫斯科发回报告,越南也通过外交渠道呼吁苏联采取更强硬的军事姿态。

苏联随后启动了空运通道,自2月下旬到3月底,莫斯科一河内航线上,安-12、伊尔-76等运输机昼夜不停地运送物资。苏联先后向越南运去了约20架战斗机、400多辆坦克和装甲车辆、400多门大炮、100多门高射炮,以及大量萨姆-7便携式防空导弹、RPG-7火箭筒及各类弹药。

苏联还派遣一个由68人组成的通信分队,由克里孔带队,部分接管越南军队的军事通信工作,尽力保证战时信息的传递和指挥命令的下达。

与此同时,苏联在海上方向采取了行动。1979年2月,苏联派出约30艘战舰、13艘军舰、6艘潜艇进入中国南海方向活动。

苏联还在中苏边境和远东地区集结了相当规模的兵力,据公开资料,苏军在远东方向拥有约44个师,坦克14000余辆,战机约3000余架。这些兵力部署,使中国不得不在北方战略方向保持一定程度的应对能力,也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中国的整体战略资源。

然而,当奥巴图罗夫把所有这些信息汇总在一起,重新审视这场战争的走向时,他意识到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56万大军、500公里战线、越南北部防线全面告急,苏联送来的物资和顾问,已经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势。

而谅山,这座越南北部最重要的门户城市,正在迎来它命运中最黑暗的时刻......

（五）高平血战:装甲突击与山地攻坚

高平战役是整个中越战争中规模最为激烈的战役之一,双方投入的兵力和装备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

中国军队投入了300多辆坦克,这是自中东战争以来世界上较大规模的坦克与反坦克作战之一。

战斗从2月18日开始,第42军第126师的坦克部队率先突破东溪防线。越军第346师第677团在东溪构筑了坚固的反坦克防御阵地,包括反坦克壕3道、反坦克地雷场2个、RPG-7反坦克火箭筒阵地15个。

阵地构筑得颇为精心,充分利用了山地地形,将反坦克火力与步兵阵地有机结合,形成了一套相互支援的防御体系。

在东溪战斗中,第126师坦克3营9连连长王成武驾驶59式坦克冲在最前面,炮塔被击中但未穿透,他果断调转炮塔,用100毫米坦克炮连续摧毁了越军3个火力点,为后续坦克开辟了通道。在20分钟的激战中,单车摧毁越军工事7个,击毙越军30余人。

第126师步兵第374团跟随坦克发起冲击。3营7连在连长李国华的带领下,搭乘62式轻型坦克向东溪镇中心推进,途中遭遇越军第677团2营的顽强阻击,双方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越军依托民房构筑火力点,用AK-47突击步枪和RPG-7火箭筒进行反击。激战中,7连副连长张明华在攻击一栋二层楼房时身负重伤,坚持指挥,最终攻占了这个据点。

高平主攻战从2月22日开始。第42军第124师、第125师从不同方向向高平市发起攻击。

越军第346师在高平构筑了环形防御阵地,师长何文平指挥第676团、第677团、第678团分别防守城市的东、南、西三个方向。

第346师第676团团长阮文勇曾在抗美战争中多次参与重要战斗,指挥全团2000人利用高平城内的建筑物构筑了纵深防御体系,每栋楼房都被改造成小型堡垒,楼顶架设机枪,窗口设置射击孔,地下室储存弹药。

这种依托建筑物的城市防御,在越军的战术体系中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抗法战争、抗美战争中,越军多次在城市防御中给对手造成重大损失。

第124师第370团在团长杨志强的指挥下,采用步坦协同的战术攻击高平东区。2营5连在连长刘建国的带领下,配合3辆59式坦克攻击一栋三层办公楼。

越军在楼内部署了一个加强排,装备有12.7毫米高射机枪1挺、AK-47突击步枪40支、B-40火箭筒8具。越军从楼顶用12.7毫米机枪向中国坦克开火,密集的子弹在装甲上溅起阵阵火花。连长刘建国在冲锋中左腿中弹,但坚持指挥,带领战士们冲入大

楼。

楼内的战斗极为激烈,越军依托楼梯、走廊进行逐层抵抗,双方在狭窄的空间内展开近战。1排排长王志华在攻击二楼时与一名越军军官展开格斗,最终刺死对方,自己也身负重伤。经过3小时激战,5连占领了这栋大楼,但全连120人伤亡超过半数。

2月25日,经过6天激战,高平市被攻克。整个高平战役,中国军队歼灭越军第346师大部,师长何文平在最后突围时被击毙,副师长阮文光被俘。高平战役的胜利,打通了从广西进入越南北部腹地的重要通道,也使越军在东线的整体防御态势陷入极度被动。

第346师作为越军在高平方向的核心力量,其建制被基本打乱,残余人员向南方山区分散撤退,短时间内已无力重新组织有效抵抗。

高平战役期间,苏联顾问德米亚年科曾多次向越方建议,应将第346师残部收拢至谅山方向,与当地守军合兵一处,依托谅山的坚固工事继续抵抗。然而,越军在高平方向的溃退速度太快,残部分散在大片山地丛林中,重新集结的难度极大。德米亚年科的这一建议,最终没能付诸实施。

高平的陷落,也让河内方面彻底意识到:这场战争的规模和烈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战前的最坏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