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湖

刘晖

磁湖

这几年因为岳父去世的缘故，和妻女一起住在磁湖边岳母家里，因此晚饭后和妻相伴到湖边走走，聊聊天是我最惬意的一段时光！白天不愿意想的事可以不想，不愿意做的事可以不做，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难得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世事蹉跎，难免内心浮躁，有时候会时常找不到自己，说些多余的话，做些无聊的事，想些不该想的问题。我总在想，如果生活中每个人都像这磁湖一样平静，用自身来映出别人，包容万物，那有多好！

遇天晴，黄昏时分每每走过夕阳照亮的磁湖，心中不免忆起“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诗句。那微微的水面，粼粼漾动，夕阳射在水面的光，向四处散开。旁边的石阶上，渗透着水，浅的地方还可见到青苔。站在这个角落，看那远远的水面，烟雾一般的尽头，绕着天空蓝蓝的色调，似有似无的云朵倒映在水面。我经常出神地看着远方，那水天相接的地方，总是让人雾一般的迷茫，有种晨雾半掩欲遮还羞的感觉，我慢慢地向着阶梯的尽头走去，在最后一层石阶上，我停了下来，地面上没有了树的影子。回头，湖面一片郁绿，那道残阳渐收了，我沉重的将目光移向夕阳走过的天际，只有纱般的云被丝丝轻风吹着，在天空游荡。人的一生能挽留的东西不多，我深信只要真心付出，就一定会有收获，哪怕只是一个幻影，也足够让你回忆，重要的是，是否用心去感受过！就如同那一抹夕阳，留不住，却曾有过一段美丽的斑斓！

逢下雨，湖面雾蒙蒙的，缥缈的水雾随风摇曳，如婀娜的芭蕾，曼妙的身姿让我梦到戴望舒雨巷里的丁香姑娘。此时，若能摇一叶小舟游弋在湖中央，船头站着一位撑着油纸伞的窈窕少女该有多好！雨下在湖面，颤抖出一个个小银锭，一会就铺满了整个湖面，一眼望去，满是驿动的波光，湖边的柳叶欢畅的和唱着吉他曲——《雨滴》，刹那间我仿佛回到了从前，心里只有诗歌、吉他的年代。湖边田田的荷叶里躲闪着荷花，在雨里偷偷吟唱，明眸善睐。荷叶上的珍珠随着微风跳着欢快的华尔兹。听着珠落玉盘的雨声，我深信心中如果干净、纯净，哪怕世事沧桑，尘世也无法肮脏我们的内心，就如同这磁湖中的雨荷，坚守着雨中舞曲，不落淤泥的美丽！ 我特别喜欢一个人来磁湖畔听雨，撑一把二十多年前平安人寿的雨伞，雨打在伞面有叹息声，也有梦碎的声音。独自走在雨里，落地的雨滴浸润了我的眼睛，下意识点燃一根烟，泥土和雨的清香湿透了思绪。身在雨中，我有一颗听雨的心，忽然听到平安魏总、太平洋李总谆谆教诲，如何做一名合格的职业经理人？激情飞扬的早会、KPI，司歌余音绕耳，让我有些许青春奋不顾身的冲动，听到新华刘总精辟论述人性在经营管理的功用，听到黄石银行冯董寄予厚望的谈心，潘行长意气风发的演讲--创业有激情、专业有价值，也听到他依依惜别的不甘……总要有一些奔赴感动自己，哪怕错的一无所有也不会后悔，此刻的雨中适合独自占有，雨水一遍遍缠绵我的心，从一场雨里逃遁到另一场更久远的雨里，“身体走向身体，灵魂走向灵魂”，无需他人知晓，雨一直在诉说，从未停止，时间稀落，听雨的，也可能是他们，我只愿安静的找回自己。

在磁湖的怀抱里我还拥有一片阳台，六楼之上，看碧波荡漾，月季用刺警示我的抚摸，凌霄总爱沿着铁丝攀附高枝，迎春花把黄色小花摇成铃铛，芙蓉蘸着晚霞在暮色里缄默如初，野菊花不甘寂寞的与微风恋爱，藤蔓绕过我指尖的芳华，葡萄架垂下沉甸甸的期待，兰花草用紫色誊写清高，铜钱草在修行圆满，当水管射出一道彩虹，我的花园就落满心的碎片。每片叶子都是一个精灵，倾听我内心犹疑不决的钟摆，她们把时间卷成吸尘器，吸走疲惫的腰身，暗香浮动时，花瓣背面，深圳的阳台，浮现母亲栽种长春花，此刻满园花草正陪着她用唇语翻译家乡的来信，而我站在远方，成为最笨拙的湖水，在碧绿的镜面里，与所有绽放相濡以沫。

湖边散步时，经常会遇到几个熟悉的面孔。我是喜欢点点头，礼貌的招呼后擦肩而过。其实过后又会想起相关的很多事、很多人！这些年，走过六个单位，遇到很多人、经过很多事！大多都是些开心的事，也有不开心的事！毕竟生活不是童话，没有那么美好。我总是期望忘掉那些过往的不愉快，烦恼记在心中是对自己的伤害。此时，我想起财校的一位女同学，那时磁湖没这么热闹，冷清、荒凉。总见她撑一把红伞，穿一件橘色的外套，漫无目的走在袅袅的湖边，寂寥而美丽，也不见她和人讲话，就只是静静的走着，一阵风吹来，一不小心把她的伞吹进湖里，她只会望着湖面的伞发呆，木木的续着她橙色的梦。很多年了，没有她的消息，她的梦实现了吗？现在有没有人替她打着红伞，陪她漫步湖边。我还想起老领导、好朋友青松兄，他现在福建担任一家金融机构的总裁，快六十了还坚持在金融市场打拼，上次厦门见面喝酒到醉，他说我能坚守内心的一块精神世界难能可贵，我倒是佩服他坚持对理想的不懈追求。我还想起了在深圳的龙胜兄，原来我们经常一起在湖边跑步、谈心，无话不谈。他也是受了一些挫折，辗转从海南到广东，现在也算是安定下来，现在招商银行总行任高管，有一番作为，另外还想起了……

走在磁湖栈道上，紧紧依偎着磁湖，低于旁边的道路、低于生活的浮躁，反复接受波涛浅浅致意，陪伴葳蕤的水草和岸边的垂柳，也接收枯黄的秋叶、冰冷的白雪，送来四季的诗句，悬空风的寂静。走着、走着，我能够踩到一句抽象的慰籍，无法确认是感叹还是忧伤，还是一片已无法看清的暮色，嘲弄过的生活，荒谬的误导我寻求真理和善良，设定太多的目标，更接近忍受荒芜。它悠长的延伸，像一串省略号给予的意象，脱离了轨道的奔赴远方，甚至脱离了湖面、花草、水鸭子、礁石、树墩、长亭……似乎也脱离了高处紧靠的环湖路，几乎不可能的游走于一生的边缘，不在预知的轨迹里抵达。在我眼里，若有若无的欣喜，像极了年轻时怀抱过的梦想，如今依旧历久弥新。

我打球的磁湖俱乐部也在湖边，俱乐部旁边两排杨树有着笔直的陪伴，唯有一棵紫叶李终日沉默，弯腰守望着进出的球友，随着风轻摇身姿，和每一个路过者打一个招呼。他多么公平的不分高低贵贱，无论你漠视与否，每次打球间隙，我就陪着他说说话，像一位多年老友，一根烟的时间，仿佛他能够听懂我讲过的，和没有讲过的。那些身体的蜕变，思想碰撞喷薄而出的泪水和汗水，浇灌着周末短暂的快乐，让庸常生活浇灭的一些愿望慢慢复活，暂时忘掉那些白天的烦恼，和不懂夜的黑，身体的缝隙过于狭窄，我们不得不一一丢弃所有的身外之物，期待已久的拯救终于到来，我拼命抓住你的手，心追随一颗白球的律动，起起伏伏。跌跌撞撞的摔碎中年的患得患失，有时候，简单的生活就需要我们竭尽全力。活着就已经精疲力尽，总要有些东西让我们怀念。那些友谊和荣誉，那些激情和挫败，都让我铭记于心。死亡是一件无需着急的事情，到站了，我端起空空如也的水一饮而尽，前赴后继的路上，放下让我羞愧的无地自容，有球相伴，就一生无悔。

磁湖的四季都很美，我犹喜欢磁湖的冬天。在日复一日的降温里走向季节深处，湖畔的树枝日渐消瘦，蔷薇花、叶子花仍在怒放，枯萎的荷叶弯下了挺拔的腰身，葳蕤的水草无精打采的漂浮在水边。冬天萧瑟是必然的，一个人默默走入湖湾里，仿佛就拥有了全部，盛开、孤独以及凋落、溃败是美丽的，一个人的寂寞也可以是丰满的，请允许我偶有贪恋，就像全力泛黄的银杏叶，用尽全力爱上丰满的冬季，只为发现一个不完美的自己，如同花永远无法追上果实，已经凋落的两颗牙已经无处挽回，和渐渐消失的精力一样，日子日渐慵懒和闲适，已不再恐惧身体以外的事物，也没有兴趣听到风吹落叶以外的杂音，日复一日的追回真实的自己，渐渐发现悉达多也可能是一个伪命题，此刻，望着辽阔的水面，渐渐浮现出生命中路过的那些人模糊面容，他们望着我微笑，突然看见自己还站在童年的湖边，请允许一个普通的人，此刻平凡，便永远平凡。

世事无常、沧海桑田，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路过很多人。只有磁湖依然如故，上善若水，包容万物。你笑也好、哭也好、喜也好、忧也好，它都静静的包容，等着听你倾诉、发泄。每次在湖边散步，可以让我从内心里得到洗礼。白天不开心的事，渐渐随着湖光散去！让我暂时忘掉很多烦恼、忧郁！如果，人们都来看看磁湖，会不会内心变得纯净起来！我经常想，人生不就如同这磁湖一样，当我们的一生走到最后，除了平静还能留住什么？

这篇《磁湖》是一篇以湖为镜、以湖为伴的抒情散文。作者没有把磁湖仅仅当作一处风景来写，而是把它写成一只盛放记忆与心绪的容器，从日常散步写起，牵出夕阳、雨、阳台、栈道、球场、四季，在景与事之间穿行，最终落到“上善若水，包容万物”的人生感悟。开篇点出岳父去世后住在湖边，这为全文铺下一层淡淡的哀伤与省思，但作者并未沉溺，而是借湖水的平静安放内心，使文章有了一种中年独有的沉静。

文章最动人处，是情感的真切与细节的在场感。比如黄昏时想起“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雨打湖面“颤抖出一个个小银锭”，阳台上花草与母亲、深圳的回忆叠合，散步时遇见熟人点头而过，却牵出财校女同学、青松兄、龙胜兄等一串旧人旧事。这些片段像湖面的波光，零散，却彼此照映。尤其是写雨夜听雨那段，从平安人寿的旧伞，到魏总、李总、刘总、冯董、潘行长等人的声音，既有青春奋不顾身的回响，也有中年之后对职业与命运的复杂滋味，情感层次丰富。

语言上有明显的诗化倾向，意象丰沛，也注重声音与节奏。如“雨打在伞面有叹息声，也有梦碎的声音”“身体走向身体，灵魂走向灵魂”“雨一直在诉说，从未停止”等句子，有音乐性，也有内在的律动。磁湖的四季中，作者偏爱冬天，写“湖边树枝日渐消瘦”“枯萎的荷叶弯下挺拔的腰身”，以萧瑟反衬内心对平凡与真实的接纳，颇有意味。

若说可以再打磨之处，部分段落意象较为密集，情感浓度偏高，读者在繁复的修辞中容易略有疲惫；一些回忆的切换也稍显跳脱，比如听雨时从伞面突然进入保险、银行人事，虽有内在情感逻辑，但在语言过渡上可更自然。若能适当做一点减法，让“平静”不仅成为内容，也体现在语言的留白与节制上，文章的感染力或许会更强。

总体而言，这是一篇有温度、有重量的心灵独白。磁湖是真实存在的地理空间，更是作者的精神坐标。它容纳残阳、雨雾、旧友、职业往事、母亲与深圳的阳台，也容纳一个人对平凡生活的接纳。结尾那一问——“人生不就如同这磁湖一样，当我们的一生走到最后，除了平静还能留住什么？”——让全文有了沉静的余韵，也使磁湖真正成为一面映照人生与时间的镜子。

【作者简介】刘晖，湖南涟源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原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文化》杂志特约记者，黄石港区民间文艺与戏剧散文协会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在全国、省、地市级刊物写作发表诗歌、散文、论文七百余篇，曾经多次在全国、省市获奖，个人编纂一百万字电子文集《江南旧语》三部，现供职于湖北银行黄石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