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来生

露易莎

<p class="ql-block">  唯物论者,本是不讲宿命的,更不信有来生,但现实生活中总有些人,善良一世却历尽磨难,我们不得不用命苦来界说,不得不祈盼他们有一个不同的来生。</p><p class="ql-block"> 我的大姑正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大姑自幼才貌双全,聪慧贤良且精于女红,中学时受先进思潮影响,励志读书救国,在爷爷奶奶的支持下走出家乡息县,考入河南女子师范学堂(即现在的河南大学中山路校区),在当时为数不多的女校里,以修身刻苦、品学兼优而著名。 </p><p class="ql-block"> 阴差阳错的是,大学毕业后,大姑却辗转来到古都咸阳,嫁给了当时在国军部队胡宗南手下任文官的姑父。 </p><p class="ql-block"> 我曾经问过大姑,为什么要嫁给那个人,大姑说,是两家老人早早定下的亲事,而且婆家一直在催婚,不过他很有才华,彼此都很欣赏对方。 </p> <p class="ql-block">  婚后的平静生活是短暂的。</p><p class="ql-block"> 随着解放大军压境,国军开始节节败退,姑父毅然抛下妻儿逃到台湾,抵台后一路顺风顺水,做到了台北高法的首席大法官。 </p><p class="ql-block"> 而被抛弃在大陆的大姑,却背着海外关系和地主成份(爷爷在县城里的书店屡次着火后,便在淮河岸边置了几块沙滩地,土改时成分被划为地主)双重黑锅,在解放后层出不穷的政治运动中被折磨的死去活来,她硬是凭着顽强的意志和惊人的毅力,养大了两个儿子(第二个儿子是解放初兵荒马乱时,被一个混账本家霸占又抛弃后所生)。 </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都无法想象,大姑是如何在再次被抛弃的情况下,带着孤儿在外求生,如何自己生下老二,再把他们扶养成人的! </p><p class="ql-block"> 两个堂兄工作后,大姑又为他们操办成家,继而又养大了他们的三个孩子,从独自撑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发展到后来的儿孙满堂。 </p><p class="ql-block"> 图为大姑夫妇生活过的关中四大名台之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咸阳凤凰台。</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总觉得大姑是万能的,没有什么大姑解决不了的问题。她业务精湛、术业专攻,在单位经常义务加班做各种财务报表、帮助同事查对账目;她在百忙中给邻居、同事的孩子做针线做美食;给农村的穷亲戚寄钱寄衣物;把我双目失明的老姑从老家接出来安顿成家;还帮农村亲戚的孩子在市区找工作,接纳他们在家里吃住…… </p><p class="ql-block"> 大家公认的一点是:大姑除了对自己不好,对谁都好。 </p><p class="ql-block"> 大姑长的又瘦又小,戴一副高度近视眼镜,讲话轻声细语,措辞掷地有声。每次政治运动中,大姑都因那两口黑锅被当做专政对象,每场政治运动都要被抓起来批斗和强制劳动改造,而她在郑州无依无靠,硬是咬紧牙关挺起脊梁,用柔弱的双肩扛起了人生。</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大姑从郑州来看我们,住了约十来天。她每日起早贪黑,洗衣做饭,还亲手为我们手工缝制衣裳。她针线活做的十分麻利,想来都是被忙碌的岁月磨练而出的本事。</p><p class="ql-block"> 家里那时很是贫苦,消夏只靠一把扇子。我天生怕热,总是把刚打上来的井水往身上泼。大姑便拦住说,女孩子经不起凉水激。她留下一句话,我至今牢记于心——“心静自然凉。”</p> <p class="ql-block">  我至今无法想象,大姑那么瘦小的身体,当年在被专政时,是怎样到开封火车站爬上四五米高的货车装卸石头;怎样在郑州郊区农场拉数百斤重的大粪车;怎样在黑夜中写那些没完没了的交代材料;又是怎样在劳改时安排两个孤儿的生活,怎样熬过那些非人的日子的! </p><p class="ql-block"> 我的体重只有七十多斤的好大姑,就这样孤苦伶仃的在苦难深渊里挣扎,不屈不挠的与命运抗争!</p> <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时年龄还小,瞎奶奶带我和小弟去大姑家,父亲送我们从西安站上火车,到了郑州下车后,因为大姑正在上班不便请假,我们便照着奶奶念叨的街道和门牌号,一路走一路问,竟也顺利摸到了地方。</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条离火车站不太远的小巷,巷子深处是一排矮矮的平房,大姑住的那间看着很是简陋,可屋里却拾掇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利落与干净。 </p><p class="ql-block"> 在大姑家,我吃到了这辈子所见,最甜最脆的青皮萝卜——只此一次,再没遇上。那是息县老家亲戚带来的尹湾萝卜,那个清甜脆嫩,至今再没寻到。</p><p class="ql-block"> 没成想,如今的尹湾萝卜,竟成了网红。</p><p class="ql-block"> 有趣的是,大姑可以把最普通的萝卜白菜之流,做成酒店效果的美味佳肴!她包的猫耳朵饺子,个个充满灵气犹如艺术品,如何把馒头蒸的光鲜亮白,也是大姑教给我的诀窍之一。 </p> <p class="ql-block">  再一次到大姑家,完全是意外。 </p><p class="ql-block"> 1988年,大陆台湾关系缓解,姑父作为第一批回乡探亲的台胞,随团(那时还不准自由行)踏上了阔别多年的大陆之土地。 </p><p class="ql-block"> 姑父此行,主要是来向大姑谢罪的,他想当面取得大姑的谅解,商议他俩以后是在大陆还是台湾共度余生,大姑那会儿刚从郑州市工商行高级会计师的位置上退下来,住在单位给她安排的新楼里,初步打算还是守住故土,让姑父回来定居。 </p><p class="ql-block"> 看起来,貌似无尽头的苦日子快熬到了头,一切都该好起来了。 </p><p class="ql-block"> 然而…… </p><p class="ql-block"> 姑父按照传统习俗,在抵达大陆的第一天,先去息县老家寻根觅祖,次日一早再到郑州和大姑团圆,可是,就在姑父返郑的当日凌晨,我的大姑————她走了! </p><p class="ql-block"> 她才刚刚六十岁,而且一点儿病都没有! </p><p class="ql-block"> 跨越海峡整整四十年的等待,只差六个多小时,就这么错过了! </p><p class="ql-block"> 噩耗传来,我心急如焚地带上父母和小弟连夜赶往郑州,到了大姑家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p><p class="ql-block"> 我的大姑,她太累了! </p><p class="ql-block"> 在得知姑父要回来的这几天里,大姑在家擦窗拖地大搞卫生,给旧桌柜做了好几个漂亮的台布,还给刚做好的大沙发罩上,连夜绣上了落叶归根图! </p><p class="ql-block"> 我发现,大姑做的所有绣品和衣物全是拼接而成,没有一件是完整的! </p><p class="ql-block"> 我思忖,大姑的简朴是其中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一定是在默默表述人生的不完美吧! </p><p class="ql-block"> 落叶归根,生命竟这般轮回? </p> <p class="ql-block">  据抢救医生分析,大姑应该是被过度劳累引起的脑溢血夺去的生命。 </p><p class="ql-block"> 面对大姑已经没有温度的遗体我长跪不起,大姑啊!侄女来晚了! </p><p class="ql-block"> 我对不起大姑,因为在大姑最艰难的时候,我年龄太小不谙世事,不能助大姑一臂之力; </p><p class="ql-block"> 我对不起大姑,因为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大姑来看望奶奶和我们后回郑州,我用自行车送大姑去火车站,大姑还没坐稳我就推动车子,结果大姑的脚卷入后车轮,只见她瘦骨嶙峋的脚后跟上,有核桃般大小的皮肤被卷起,顿时鲜血喷涌而出,父亲只好跑到街上的邮局,给大姑单位打长途电话请假,是我让大姑受了罪还耽误了返程时间!</p><p class="ql-block"> 我,又是一场大哭一生悔恨; </p><p class="ql-block"> 我对不起大姑,因为我旅行结婚路过郑州没下车,大姑好想见我一面没见上; </p><p class="ql-block"> 我对不起大姑,因为我成家后的生活很是不顺,万般痛苦中的我整天写信给大姑诉苦,给她增添了诸多忧愁,而我生活稍有起色后又忙于工作生活伺候一家老小,迟迟顾不上给大姑回信书报平安,不料竟使我的好大姑抱憾而终! </p><p class="ql-block"> 我,我,我对不起大姑,而且,我即使悔断肝肠,也再没机会补偿了!! </p> <p class="ql-block">  大姑呀! </p><p class="ql-block"> 我坚毅的品格里,有你的影子,我不屈的血液里,有与你共同的基因,我简洁的生活作风里,有你的模式,我去贫困山区支教,有你大爱的传承,就连我至今做针线,制作的手工艺品里,也有你的功底! </p><p class="ql-block"> 大姑,现在日子过好了,什么都好了,可是你没等到这一天,你走的太匆忙! </p><p class="ql-block"> 落叶归根——终究是叶的夙愿,还是树的不挽留?</p><p class="ql-block"> 落叶归根——那一地萧瑟,诉与谁听?</p><p class="ql-block"> 落叶归根——枝头空余<span style="font-size:18px;">期盼</span>,可大地,是否还愿承载希望?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假如有来生,愿我命运多舛的好大姑不要再受苦受难; </p><p class="ql-block"> 假如有来生,愿我的好大姑不再远隔海峡守活寡遭人欺凌; </p><p class="ql-block"> 假如有来生,我一定做一个懂事乖巧的好孩子,常去看望大姑给她温暖,而不是给可怜的大姑诉苦增加烦恼; </p><p class="ql-block"> 假如有来生,我坚决不让我的好大姑再坐自行车,再也不让车轮夹大姑的脚了! </p><p class="ql-block"> 假如有来生,我要如三毛所愿,做棵牢牢撑开枝干的大树,庇护大姑和天下所有的善良人,冬日给他们遮蔽风寒,夏日为他们提供荫凉,洪水来临时,用我的臂膀托起他们,助他们平安抵达幸福的彼岸。 </p><p class="ql-block"> 假如有来生——</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父亲对我讲:有一种花叫沙漠罂粟。干旱时,它们一直以种子的形态在沙砾下蛰伏,静待雨水。</p><p class="ql-block"> 一旦甘霖降临,种子破沙而出,嫩芽迅速长出<span style="font-size:18px;">茎秆</span>拔节,随即托起亮黄或橙红的花朵,将死寂荒漠装点成绚烂花海。</p><p class="ql-block"> 但这极致的繁华转瞬即逝,花儿授粉结籽后便迅速枯萎,将能量化作新一代的种子归于尘土。它们用短暂而热烈的一生,诠释了向死而生。</p><p class="ql-block"> 沙漠罂粟的生命周期也许只有几天,但就在这须臾之间,它们以燃烧的姿态,献出了生命中最华美的篇章。</p><p class="ql-block"> 这是生命在极端环境下的顽强与奇迹。</p><p class="ql-block"> 我的大姑,正是这样的人——她像沙漠中独开的罂粟,在干涸岁月里倔强绽放,用短暂而绚烂的光穿透岁月,至今仍照亮着我的每一步前行。</p><p class="ql-block"> 故而,我不敢虚度此生。</p><p class="ql-block"> 假如有来生,我愿做一株大姑那样的沙漠罂粟,于焦土中扎根,于烈日下燃烧,以刹那间花期,倾尽所有炽烈,活出无限纵深——与天地,共一场无悔的绚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