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一九七一年的夏天.邛海

西门吹雪

美篇昵称：西门吹雪

美篇号：16029130

图片：自摄

七一年的夏天好热啊。炎炎赤日当空，田野上一片热浪滚滚。但在邛海边，却是另一番景象。清风裹着湖水的清凉徐徐吹来。我躲在高大的柳树荫下，听着欢唱的蝉鸣，好不惬意。

前几天，薅秧时不小心割破了脚。当时以为没事，谁料下乡知青的脚细皮嫩肉，夜里竟发起高烧说起胡话。赤脚医生喊来队长，说要送医院。恰好对面泸山脚下邛海之滨有个陆军医院和一个林业中心医院，队里当即派人划船把我送到了林业中心医院。及时住院治疗，三天便退了烧。我正担心医药费，院里直说放心吧，这笔钱县知青办全额承担。护士姐姐说，观察几天，休养一下才可出院。这不正好——炎夏在这山青水秀之处疗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正胡思乱想，一个少女翩然而至，却躲在了另一株大树下。我瞟眼看去，太奇怪了，她穿一件素花连衣长袖长裙，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纱巾。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目光炯炯。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却还戴着口罩。我盯着她好看的脸蛋看，她转过身，面向湖水。风把她的秀发吹起，长裙飘舞，显出她妙曼的身姿。我看傻了——下乡一年多，何曾见过这么美的妹子。

正沉思间，她已起身离开树荫下的石凳，飘然而去。海浪轻拍码头，哗哗声悠然远去。

第二天午后。垂柳婆娑，清风徐徐。我却焦躁不安，频频回头。

她又来了。美丽的小妹无约而至，依旧在柳荫下，面朝大海，清风徐徐。我忍不住起身，向她那棵树走去。

“别过来。”她突然回头，轻轻地说。

我愕然，立住脚：“你怎么了？”

“我得了猩红热，怕传染给你。”

我一惊，立住脚：“很危险吗？”

她说：“明天吧，明天告诉你。”

说完，她施施然又走了。

第三天午后，她如约而至。她没有戴口罩，是纯纯的、惊人的美貌。我欢喜地请她坐下。我们坐在同一根石凳上，在凉风习习、知了和鸣中，我知道了许多许多。

她取下纱巾，我看见她那莹白如玉的细颈上，布满玫瑰红的圆斑，惊心夺目的美艳，动人魂魄。她说满身都是，已经拍了照片。医生说这种传染病现在很少见了，要作为医案论文并上报，医疗费也大力减免。真心疼她生了这病，幸好医疗费大幅减免了。她又说，三天退了烧，医生说第一周就没有传染性了，为保险起见，第三周才能接触外界。

聊天中我才知道，原来她不是西昌人。她家在重庆磁器口高石坎，今年才十七岁。春节过后，随母亲来到嫁到西昌的姐姐家。姐姐在西昌木器厂上班，母亲为了减轻姐姐的家庭负担，带着她在南门河坝石码子摆了个卖旧衣物的地摊。她和母亲守摊，很辛苦的。谁知前周突然发高烧，咽喉肿痛，全身起满红斑丘疹，急送这里。全面检查后，确诊是猩红热。医疗很得力，很快退了烧，红色丘疹也已蜕皮脱落，只留下猩红圆斑暗记。这周才没了传染性。猩红圆斑退完得月余。她已独自在医院待了三周。太孤独了，好可怜。

我痛惜地安慰她：“就算有传染性，我也不怕。让我陪陪你吧。”

就这样，我俩越聊越熟悉。

第四天是我最后一天住院，恰好又是七夕。下午聊天时，我约她晚上出来看银河。

晚上八点，护士查完房，我溜出病房，来到海滨小码头那棵柳树下。好一会儿，她踏着星光翩然而至，穿着一件浅白花无袖连衣裙，风姿绰约，亭亭玉立。泸山凝黛，邛海漾辉，星光灿烂，碧空如洗。我们并肩坐着，仰望璀璨星空，细数牵牛织女星，感叹牛郎织女的多情、王母的残忍。

渐渐地，我们都沉默了。

我望着星光下她的眼眸，轻轻握住她温软的小手：“我们……做朋友吧？”

她望着我的眼睛，轻轻地说：“我们还不是朋友吗？”

一股暖流涌上我心头。海水拍打着码头，发出哗哗的声音。我们握着手儿，默默地看着邛海对岸灯火阑珊的西昌城。

生活，是多么美好。

翌日我们相继出院。她即将返回重庆，临别留给我通信地址。此后书信往返，转眼便跨入新岁，不料到了夏天，却等来她的最后一封信——她要嫁人了。我写好回信，却终究再也无法寄出。

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我再度翻开那封从未寄出的尘封旧信。那些泸山松涛般绵长的牵挂，邛海碧波里的缕缕温柔，历经岁月沉淀，依旧温润如初；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没来得及完成的约定，没被回应的奔赴，都永远留在了一九七一年的邛海湖畔。

泸山无言，瓷器口远。

一川秋水，默默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