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记25:我曾》

先智出品

作者:张先智 <p class="ql-block">  父亲的电话来时,声音很悲伤,他说姑父走了,走得很安详。眼眶发酸的那一瞬间,记忆如宣纸上晕开的墨痕,层层洇染。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慈祥面容,那个在记忆深处腰板挺直如松、提笔落墨便有铮铮风骨的“蒋老”,化作我余生再也触不到的背影。</p> 一、糖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奶奶牵着我的手去姑父家吃喜酒。那时的喜酒是真喜,人情是真重。姑父站在大祠堂门口,衣衫干干净净,挺括有型。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难得一见的酥糖——他平日里锁在柜子里,连自家的孩子都舍不得给。可那天,他给这个一块,给那个一块。糖纸在孩子们手里沙沙作响,那高兴劲像一群雀跃的蝶。姑父发压岁钱时,总是用红纸将崭新的毛票包得方方正正,边角折得一丝不苟,仿佛包进去的不是几毛钱,而是某种庄重的仪式。在八十年代,那几毛钱是一碗浮着厚厚油花的肉粉,是一个孩子整年的盼头。姑父递过来时,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温热得惊人。他蹲下身,与我平视,眼里泛着光,说:“拿好,读书要用心。钱不多,是个意思。人穷不能志短,路远不能心散。”那声音里的郑重,像一粒种子,悄悄埋进我年少的心田。</p> 二、卷 <p class="ql-block">  姑父最拿手的绝活是做蛋卷。那天我起得早,正撞见他在灶房忙碌。他将鸡蛋在瓷碗里搅匀,筷子与碗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金黄的蛋液像一汪融化的阳光,里面还浮着几缕没打散的蛋清,像云絮一样。平底锅在柴火上烧热,他淋上一层薄油,油星子欢快地跳起舞来。“滋啦”一声,蛋液倾入,香气便炸开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院子都罩了进去。他执勺的手极稳,那是挑了半辈子担子练出的定力。一层蛋皮铺好,撒上剁得细细的肉沫,再铺一层,再添上翠绿的香菜与葱花,层层叠叠,像在给岁月绣上一匹锦缎。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红通通的。那香气能缠住人的脚,引得我们一群孩子趴在灶台边,小脑袋挤成一排,口水咽了又咽,肚子叫得此起彼伏。待蛋卷出锅,切成齐整的段,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生活的丰饶。姑父擦着手上的油,望着我们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眼里盛满笑意:“你们看这蛋卷,一层裹着一层,缺了哪一层都不成个样子。最底下的蛋皮要煎得韧,中间的肉馅要调得鲜,最上面的葱花要撒得匀,少了哪一样,这蛋卷就塌了。人也这样,日子要一天一天过,亲情要一世一世续。层层叠叠,才叫圆满。” 那时我太小,只懂贪吃。如今再回想,那灶房里的烟火,那层层叠叠的蛋卷,是姑父用半生光阴熬出的人生箴言。</p> 三、井 <p class="ql-block">  姑父家后院有一口古井,青石板砌的井台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块温润的玉。那口井是传统的手摇式井,历经百年。打水可是个技术活,先得用水瓢舀一瓢“引水”倒在井口,然后握住铁柄,一上一下地摇。起初是干涩的吱呀声,像老牛的叹息;摇着摇着,清冽的泉水便汩汩涌出,像大地在轻声歌唱,又像谁在井底低声吟诵。那水凉得彻骨,甜得沁心,盛在白瓷碗里,能照见人影,碗底仿佛沉着一小片天空。夏日里,姑父从田里回来,顾不上擦汗,先舀一大瓢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那畅快的样子,比喝了琼浆玉液还满足。他用扁担挑起两桶水,扁担在他肩上弯成一张弓,桶里的水却晃都不晃。姑父用井水洗衣、做饭。老井用它的甘泉养育了一大家子人,也滋养了我整个童年的夏天。夜深时,我就和姑父住在井旁那间小屋里。土墙,木窗,白纱蚊帐,一床碎花被褥。没有机器的轰鸣声,没有车灯的流光惊扰梦境,坡伟的世界安静得像一页未被翻阅的书。屋外是广袤的田野,蛙声如潮,一波一波涌进窗子,像大地在呼吸;晚风裹着稻花的清香,柔柔地掀开蚊帐的一角。月光从木窗漏进来,在地上织成一张银白的网。那时,我的梦都是甜的。直到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浮在田野上,姑父来井边取水。木桶碰撞井台的“咣当”声清脆如磬,在寂静的村庄里传得很远。那声音不刺耳,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稳,像某种古老的约定,日复一日,从未缺席。我才在晨光中悠悠转醒,揉着眼睛走到窗边,看见姑父的背影——他弯腰摇水的样子,像一幅剪影,深深刻进了我的记忆中。</p> 四、棋 <p class="ql-block">  是夜,表哥在煤油灯下铺开棋盘。那灯芯捻得极细,火苗一跳一跳,在土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楚河汉界,硝烟顿起。我们一群孩子围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连呼吸都放轻了。表哥执红,姑父偶尔在旁指点。什么“卒子过河当车用”,那小小的卒子,一旦过了河,竟也敢与车叫板;什么“炮打隔山”,隔着一个棋子,却能直取敌将;什么“重炮将军无解”,双炮连环,杀得对方片甲不留。最厉害的还得是姑父偶尔插嘴的那招“磨槽马”——马踏连环,步步紧逼,看似迂回,实则暗藏杀机。棋子落盘,掷地有声,灯火摇曳,人影幢幢,那车马声里的挑灯看剑,竟有一种金戈铁马的壮烈。我们待在一旁看得直楞楞的,连蚊虫叮咬都忘了驱赶。姑父指着棋盘说:“你们看,这卒子最不起眼,一步一步只能往前,不能后退,可它要是过了河,就能横冲直撞。做人就像这卒子,可以平凡,不能平庸;可以缓慢,不能退缩。只要坚持一步一步,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那时只觉有趣,如今想来,人生正如这棋,你我皆是棋子,却也是执棋的人。有人开局便占尽先机,有人半生困于一隅,但真正的妙手,往往不在于你拿的是什么子,而在于你肯为所守护的人,赴汤蹈火,落子无悔。</p> 五、担 <p class="ql-block">  父亲说,六十年代,为了养家糊口,姑父便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天还未亮,他就带着父亲走村串巷,卖猪肉。那副担子,一头是沉甸甸的猪肉;另一头是秤杆、砍刀和磨刀石,碰撞起来,叮当作响。担子压在他的肩上,可脊梁始终没有被压垮。他的脚步从未停歇,从这个村走到那个村,从清晨走到日暮。后来,国家的好政策如春风化雨,姑父有幸成了一名人民教师。他拿起粉笔,刻苦治学,勤勉不辍,待学生严而有格,爱而有方。课堂上他目光如炬,容不得半点懈怠,哪个学生走神了,他一个眼神过去,学生便如坐针毡;课后他又淳淳善诱,将知识的种子播进一颗颗稚嫩的心田。有学生家里困难,他关爱有加,有学生成绩落后,他义务补课。他的学生早已桃李满天下,每逢年节,总有远近的学子登门拜谢,喊一声“蒋老”,那声“老”里,有敬,有德,有恩,有感。</p> 六、墨 <p class="ql-block">  姑父的毛笔字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他自幼浸润古文,功底深厚,又兼之性情沉稳,一笔一画皆有风骨。村里村外,但凡有红白喜事,必请“蒋老”执笔。他从不推辞,总是先净手,再凝神静气,仿佛要写的不是一副对联,而是一篇人生的宣言。他写对联时,用两块光滑的小青石压好宣纸,先蘸墨,在砚台上轻轻掭笔,让笔锋吸饱墨汁,却不滴落。然后悬腕,运气,手腕轻转,笔走龙蛇。那字工整端庄,平仄相谐,墨色淋漓处,是几十年的修为,更是对生活的敬意。写“天作之合”时,他笔意缠绵;写“福寿双全”时,他笔力雄浑;写“驾鹤西去”时,他笔调悲怆。一字一句,皆是人生百味。</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的儿子出生,姑父闻讯,特意从坡伟赶来。他在宣纸上写到,上联:膝前承欢享天伦之乐;下联:掌上明珠盼茁壮成长。横批:弄璋之喜。家里有了红色对联的加持,不由增添了几分喜庆。写完对联,他告诉我,“人这一辈子,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唯有血脉相连,才是根。你看这字,一撇一捺是人,要站得直;一横一竖是骨,要撑得住。人要惜福,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圆满。”那一刻,红纸黑字映着他慈祥的面容,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像是给对联镀上了一层金边。我懂得,所谓的传承,不仅是姓氏的延续,更是这字里的筋骨、话语中的叮咛,一代又一代,烙印在骨血里,成了我们行走世间的底气。</p> 七、援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去柳州求学,家中一时拮据,父亲愁得整夜睡不着。姑父赶到我家,他从贴身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私房钱,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全是我的学费。那学费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他塞到我手里:“去,好好读书。这钱不多,是姑父的一点心意。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一定是最好的出路。你走出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攥着学费,在长途汽车上泪流满面。这世上,有一种恩情重于山,它不言不语,却能在你最寒冷的时候,成为兜住你的那团火;有一种亲情深似海,它不求回报,却愿意在你即将沉没时,成为托住你的那块舢板。我谨记着他的教导,顺利毕业,工作,成家。工作后在乡下的那些年,每次进城,我都会最先去看望姑父他们,聊上半晌故乡的事,故乡的人和当下的自己。老少之间,其乐融融,言语之外,尽是教悔。每一步,都不敢懈怠,因为我一直都知道,那卷学费里,藏着一个亲人最殷切的期盼。</p> 八、惜 <p class="ql-block">  光阴不居,岁月如流。于姑父,我曾在他膝前接过那块酥糖,甜了整段贫瘠的童年,那甜味里,是一个长辈对孩子最慷慨的馈赠;我曾在古井旁听过晨起的钟声,那是人间最安稳的序曲,一声一声敲打着岁月的静好;我曾在棋盘上看过他指点江山的眼眸,读懂了何为担当,何为落子无悔的决绝;我曾在红纸上见过他挥毫的风骨,明白了何为传承,何为站直做人的脊梁;我曾在最窘迫的年代里,接过他递来的那卷带着体温的学费,知晓了何为血脉情深,何为雪中送炭的暖。如今,这些“我曾”,都成了“我再也不能”。</p><p class="ql-block"> 其实,人这一生,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来与去的告别,我们终将一一松开彼此的手,作别那抹云彩,就像秋叶告别枝头,河流告别山川,月落告别日出。但姑父留给我的,是满满的温暖,是足以照亮余生的光芒。所以趁生命华实,多去走走自己的亲,因为下辈子不一定还能遇到。不管你富贵还是贫穷,为人要善一点;不管你老实还是精明,离虚伪远一点;不管你优秀还是平庸,真诚多一点。人生的最后,能让我们坦然的,从来不是你拥有过什么,而是你未曾辜负过什么。这偌大的世界,谁也不是谁的谁,但只要血浓于水,那纽带就一直在,它能将散落天涯的我们,牢牢地系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山高水远,寸心莫忘;</p><p class="ql-block">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14日于坡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