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汉水旧岸

凡尘静楚

【小引】

一本尘封的毕业册，牵起汉水之畔的少年记忆。历经半生聚散，方才懂得：热茶在握，晚霞入目，便是最好的余生。

那本毕业册躺在抽屉底层好多年了。

封面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一片秋天的梧桐叶。翻开它的时候，漫出旧纸张独有的气息，算不上好闻，却格外熟悉。

册页上并排着五个名字。半个世纪前的字迹，蓝墨水褪成灰蓝，笔画之间，依旧看得见当年书写时的认真。

我们五个，曾一同在新沟中学读书。学校挨着汉水岸边不远，站在校园高处，便能遥遥望见江水缓缓东流。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漫长，一个下午，可以沿着堤岸走出很远，望不见学校的屋顶，才转身折返。

五个人分吃一个甜瓜，你一口我一口，从不计较。晚自习，几个人挤在一盏灯下做习题。那时我们相约，待到年老，还要并肩坐在江边看夕阳。

后来呢？

一人早早离去。余下四人，皆被岁月所累。有的日常起居处处需多加珍重；有的受身体羁绊，安度朝暮；有的气力消减，不复往昔；还有一位，身体亦是勉力自持，难寻年少时的康健。

昔日五人再想齐聚一堂，已然不再可能。

这话听来有些残酷，却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我们这批老三届的人，退休之后大多定居武汉，同窗聚会常选在吴家山，熟门熟路，是我们心中的老地方。从前一声招呼便可凑齐一桌人，如今相约一次，总得提前数日，惦念各人的身体状况，顾虑天气冷暖。举杯之时，大家多以茶代酒，既便以往一口一杯的海量老友，也只浅浅的抿上一口，众人动作都轻轻的，仿佛生怕打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今年七十六岁。活到这般年岁，最大的收获，便是学会算时间这笔帐。余下光阴有限，每一寸，都该用在值得的地方。

所以，我不再热衷凑无关的热闹。并非与周遭格格不入，只是觉得大可不必。那些不咸不淡的寒暄，那些可有可无的应酬，消耗的，都是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我愿意把时间留给更有意义的事。

每日清晨泡上一壶茶，面对屏幕，浏览要闻、论坛，翻看自己旧日写下的诗文，修改增补。偶有灵感湧动，便提笔新作，把汉水岸边的陈年往事记录下来。不为发表，只求心安自喜。

写作这件事，越写越有滋味。好似与年轻的自己对坐闲谈，很多快要遗忘的细碎过往，便一点点苏醒过来。

岁月流转，我常年在女儿家中帮衬，平日里接送外孙女上下学，买菜、做饭打理家中大小家务。待到寒暑假，孩子整日居家，日子便愈发忙碌，除了照料起居，还要陪同她外出培优学习。

小姑娘聪明伶俐，满脑子各样新奇想法，说起话来有板有眼，满屋都是她的欢声笑语。

待到傍晚暑气消散，便带她出门公园广场骑自行车、踩滑板车，我举着手机跟在后面跑，忙着为她记录点滴。恍惚之间，仿佛她昨日还是呀呀学语的孩童，转眼就要步入初中。

假期落幕，孩子返回学校，家又重归安静，我重新回到屏幕前，继续书写属于我的诗文。

这般日子，我内心安然知足。

前些日子赴吴家山，与老同学喝茶小聚。大家闲谈旧事：谁曾欺负同学，被同学父亲撵着到处寻找，谁曾攒一月的伙食费邀众人看一场电影，谁又在汉水边失足摔得满身泥浆。这些故事已经复述无数遍，每每提起，依旧笑得开怀。

笑着笑着，席间有人轻轻叹息。

我们都懂这声叹息背后的滋味，却谁也没有点破。

茶尽人散，各自归去。我独自搭乘公交回家，途经汉水大桥，抬眼望向窗外。江水依旧奔流，和五十多年前并无两样，只是当年一同看江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回到家中，我从抽屉取出那本毕业册，细细翻阅一番，又轻轻放回原处。

人世大抵便是如此。有人渐行远去，有人尚在身旁。尚且相伴的，便好好珍惜相处；孤身独处之时，便好好善待自己。

手边热茶尚温，窗外晚霞正好。

这，就足够了。

凡尘静楚孟秋写于武汉沌口邻湖公寓

又记

秋夜灯下，与老友重勘此稿，往事如墨入水，缓缓展开。

回想少年时，三五人在汉水堤岸闲逛，江涛里一渡数十春秋。从同桌共读到彼此婚嫁，从送别长辈到庆贺儿孙，人生紧要的关口，身边总有对方的影子。这份交情，虽无血脉，却胜手足。

动笔之初，本想随意捡拾些零碎片段。谁知一桩桩细事聊下来，才发现身边这位老友，竟陪我走过了整整一辈子。“总角之交，半世知交”八个字，就这么冒了出来，把一生感触一语道尽。

到这时才明白，写回忆文章，从来不是独自伤怀。它收纳了汉江边的少年江风，裹挟着中年的烟火奔波，也盛满了暮年回首时的淡淡怅然。那些散落在汉江旧岸的斑驳往事，经灯下几次数落、反复打磨，终于从记忆深处浮起，变成纸上可触可念的旧日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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