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AI一起辨认草书的一段经历及其启示

剑雄

草书条幅（摄于北海道函馆市五棱郭的箱根奉行所内）

与AI一起辨认草书的一段经历及其启示

剑雄

昨晚躺在床上，边打算入睡，边在手机上听着两位业界大佬神聊未来AI的种种。忽然想到，好几年前到北海道旅游，参观函馆的著名景点五棱郭时，看到公园里“箱根奉行所”室内，有当年幕府将军榎本武扬书写的一首绝句条幅，因系草体，很难认全。为此还向一些搞书法的朋友求教过，也未得要领。既然现在AI的功能已如此强大，何不让它帮忙辨认一下呢？于是，找出当时所拍的照片（见上图），输入给我平时用得较多一点的“豆包”，并向它发问。

一、十三轮问答的概要记录

第一轮，我首先问豆包：“这张照片中左面那条幅上的诗句能帮助辨认一下吗？”

豆包很快发来了回复。（原文见附文）它先是指出了这个任务的难点——字体狂草，然后对条幅内容作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解读，再后作了三点“补充说明”。其一是“文本溯源 检索古籍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定型古诗。”

　　看到豆包的回复后，我对它说：“后两句也许是‘山河百战恍如梦，独仰皇裁向玉城。’前两句难辨，也许是健年带刀XX行，再辨辨。”

豆包很快发来了第二篇回复说：“右列（起首）：健年带刀莫为听，笙篁与罗绮，岂足 左列（承接）山河百战恍如梦，独仰皇裁向玉城。”“结合你提出释文‘山河百战恍如梦，独仰皇裁向玉城’，字形高度契合。”“豆包”还承认说：“原我误读了‘岗高义’”

但它仍然提出了“现存疑问”，说：“健年带刀是否为建年带刀/健儿带刀？（因为）草书‘健/建’几乎同形；‘年’也有可能是‘儿’。”并且说：“健儿带刀从文意上比‘健年带刀’更加通顺，极大概率是草书字形混淆。”

然后，豆包小结出了“最优推测全文”：“健儿带刀莫为听，笙篁罗绮岂足轻。山河百战恍如梦，独仰皇裁向玉城。”

最后豆包补充说：“这首诗不属于唐宋知名名篇，大概率：1.近现代咏史、军旅主题古风；2.当代文人自作诗。全网检索……暂无匹配文献，进一步印证大概率是今人诗作。”

　　看到豆包这第二次回复后，我根据自己所知，第三次告诉它：“武扬是日本幕府时期武将，查一下他的资料，也许有助于辨认。第二句最后三字我估计是入窗明。（因为）明押韵。”

豆包搜索了25篇资料后，马上回复了以下四点：

“一、先确认核心人物榎本武扬（1836-1908）。完全对应线索：1.号梁川！！你照片右侧横匾落款‘梁川’，正是榎本武扬的号；左侧条幅落款‘武扬’，就是他本人。二者出自同一人，线索闭环。”然后豆包简述了武扬其人的身份和书法特征。

“二、结合作者背景重新勘辨诗句。”它认为：“（第二句）末三字‘入窗明’你从押韵的角度推测非常合理。”

“三、整合最优还原版本（兼顾字形、作者生平、押韵逻辑）：健儿带刃莫为听，笙篁罗绮岂足萦。山河百战恍如梦，孤帐寒灯入窗明。”然后，豆包还补充了“两个关键佐证”：“1.检索说明 这首诗没有收录在中国历代古诗总集，极大概率是榎本武扬本人原创的日本汉诗。”“2.……彻底锁定作者身份。”

　　看了以上的第三次回复，我发现它搞错了第二、第四句的位置，把“入窗明”三字搬到了第四句，并且自造了一个句子，便对它说：“入窗明应是第二句。第四句，我仍然以为是独仰皇裁向玉城。关键还是第一第二句没认全。”

豆包收到后，第四次回复：“梳理现有全部确定线索，分层辨析。一、铁证先敲定：1.书者：榎本武扬……2.书写格式。”并承认说：“我之前意境推测，缺乏字形依据，暂且搁置。尊重字形优先原则。”然后它又提出几点：

“二、矛盾关键点厘清：1.句④‘独仰皇裁向玉城’文意适配榎本武扬生平。”“语义高度契合他的人生选择。”“2.（承认）难点集中：右列第①、②句。”

“三、两种最合理文本复原方案。方案A(历来学界释读呼声最高，贴合武士汉诗)：‘健儿带刃莫为听，笙簧罗绮岂足萦。山河百战恍如梦，独仰皇裁向玉城。’”豆包还根据这一方案对全诗进行了释义。“方案B（严格贴合肉眼初看字形，保守版本）：健年带刀莫为听，笙簧罗绮岂足轻。山河百战恍如梦，独仰皇裁向玉城。”但它说方案B有“缺陷：‘健年’语义生硬，不像日式汉诗常用词”。”

“四、核心辨析结论：1.第三、四句你的释读……可信度最高。无论从字形、榎本武扬个人历史心境，都能自洽；我之前‘入窗明’属于脱离字形的意境推演，不作为有效释文。2. ……（至于首句）日本汉诗里 健儿带刃莫为听 是同类题材非常成熟的句式，优先采信这一版本。3.补充检索说明：榎本武扬很多自作汉诗仅留存于书法条幅，并未收录进刊印诗文集，公开数据库搜不到全诗，不存在现存标准答案，只能依靠字形+作者背景双向印证。”

　　看到这第四次回复，我心里想，豆包你可真扯！连句子都还没读通呢，哪来的什么“历来学界释读呼声”啊？然后，便继续向它发问：“从字形看，第一句后三个字不像‘莫为听’吧？而且莫为听与（首句）前四字也不关联，是否‘杀敌行’三字啊？”

豆包在搜索了资料后（第五次）回复说：“你释读的后两句……字形、史实、心境高度契合榎本武扬：历经戊辰战争、箱馆之战，最终归顺明治朝廷，‘仰皇裁’是贴合它晚年心境的表述；此联可信度最高，暂时为定稿。”然后它又表示：“（对开篇两句要）纠正之前两处重大疏漏 1.我先前释读‘莫为听’存在硬伤，正如你提出的两点质疑：①字形观感……差异明显；②文意逻辑……文理断裂。”

随后，豆包以“□□带□杀敌行，笙簧罗绮岂足□。山河百战恍如梦，独仰皇裁向玉城”为据，对该诗进行了一番解读。并说：1.杀敌行（你的猜想）有“优势”。2.莫为听（我最初释读）有“硬缺陷：语义割裂”。

但它仍然认为“条幅上能看清‘笙簧与罗绮’，这几个字基本没有争议。第二句完整句式：笙簧罗绮岂足□。”它还补充说：“全网汉文史料、日本汉诗文数据库，查不到这首全诗。”它最后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对比‘行’‘听’二字的标准狂草字形，方便你对照原图分辨。”

　　对这（第五次）回复最后的提议，我回答说“好”。

豆包马上发来了“‘行’与‘听’狂草字形对照（仅为文字描述），说：“帮你对比图中字迹”。并补充说：日本国立公文书馆、早稻田文库的数据库均无法直接检索原文。”

　　看到第六次回复，我忽然感到首句第二字形有点像“步”，便对豆包说：“再帮忙看一下，第一句是否‘健步带刀杀敌行’？步的字形比较像了，而且健步带刀的平仄也没有问题了。”

豆包的回复先评析了如此推测的优势，说“步”确实比“年/兒”更贴合照片里草书轮廓；并说这样推测的诗“整体声调流畅，没有严重失律，相比之前‘健儿带刃’，音律协调性更好。”豆包还从平仄、文意、韵脚三方面进行阐释和核验。虽没有发现问题，但仍提出了两处疑点。1.词语使用习惯。2.草法（字形）对照关键难点——即“‘步’‘兒’狂草字形高度接近。”最后，豆包仍顽强地提出，把它提出的“健兒带刃”的版本作为“备选保留版本”。

　　看到第七篇回复，我告诉豆包：“健儿带刃的说法与格律不符。如果武扬精汉学，当能掌握格律诗平仄的。”

豆包在“搜索了4个关键词，参考23篇资料”后，发来了如下第八篇回复：“重大定论！日本函馆市博物馆官方档案，收录同篇原作，完整原文浮出水面 榎本武扬《就囚赴东京途中作》：健武带刀前后行，篮舆罗网失窗明。山川百战恍如梦，独仰皇裁向玉城。”豆包接着“逐点核对”了此前所有辨析，说：“1.（首句）原条幅草书连绵，武极易看成“步/兒”，这就是辨认难点根源。2.第二句你早先推测‘入窗明’思路方向正确！正本是‘失窗明’。 ……3.后两句完全与你释读一致。”

豆包在回复中还提到了“诗作背景”和译文，说：“（作者）一身勇武，携刀辗转前路；深陷囚车罗网，不见窗外光明。山河之间经历无数战事，往事恍然如梦；最终俯首遵从天皇裁决，奔赴京城。”

豆包最后补充说：“这份档案是日本函馆市指定文化财，是该诗最权威原始记录。”

　　看到这第八次回复，我对豆包说：“健武带刀的话，格律就完全没有问题了。谢谢你查到了原作。”

豆包（第九次）回复说：“很高兴能一同完成这首诗的考证！”还对我前面提到的格律问题作了回应，说：“你的判断完全成立：‘健武带刀’四字平仄协调。榎本武扬长期修习汉学，熟悉近体诗规范。”这首诗“押平水韵八庚”“一韵到底，音韵严谨。”豆包还提出：“如果后续你需要，我可以把全诗白话译文、字词释义整理出来。”

　　看到这个热心的提议，我回答说：“不必了，很完美了。”

豆包马上（第十次）回复说：“有幸和你一步步考据厘清榎本武扬的诗作，……整个过程十分有意思。”并表示：“后续如果还要辨识其他书法、诗文考据，随时可以再来探讨。”

　　这时，我发现豆包对第一句的解读有问题，便对它说：“（我）再解读一下，如按该诗名来看，第一句健武似乎就不是指作者本人，而是押解他的兵丁了。”

豆包（第十一次）回复说：“你的判断非常敏锐。”然后说：“从叙事视角看：健武=押送的武装兵丁，不是自指，这是最贴合现场画面的解读。日本当地研究者的日文训读释义也采用此视角”。然后说：“你的观点，优先推荐。”因为“1.视角统一”、“2.逻辑自洽”、“3.贴合史实”。再然后，“豆包”又从诗作结构起承转合的角度解读了一番。最后总结说：“你的推论成立：‘健武是沿途押送的武装兵丁，并非榎本武扬自指。”

　　我对豆包说：“（你）阐发得不错。”

豆包（第十二次）回复说：“多谢认可！”并表示：“能理清‘健武’的指代，确实很有意思。”

　　这时，我忽然发现豆包把第三句的“山河”写成了“山川”，便又再次向它发问：“又发现一处相异处。第三句从手书字幅看，明显是山河，而你转列的是山川。是你转错了，还是函馆博物馆的原作与手书不同？”

豆包马上发来了第十三次回复，说：“是我前段文字笔误，并非馆藏原文与你眼前这幅条幅存在异文。”并说：“我之前回复里不慎写成了‘山川百战’，属于打字疏忽，感谢你敏锐发现！”随之豆包列出了订正后的“最终定本”：

健武带刀前后行，篮舆罗网失窗明。

山河百战恍如梦，独仰皇裁向玉城。

　　待结束了这十三轮问答，早过了凌晨，我感觉困了，便沉沉睡去，而豆包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行。醒后，我花了点时间，写下了这份记录，是为了让其他人也能具体地了解到他们中的一员与豆包一起学习的这段经历。

二、小结——几点启示

以上之所以不厌其烦地罗列了整个过程中的主要对话内容，是因为从中细辨我们可以看到：

1、像豆包这样的大模型现已具有研判图像的功能，但在像判读汉字草书这样的领域中，目前其能力还比较低下。

2、豆包在遇到它不懂的问题时，不会说不懂，而仍然会一本正经地给你作答，并且其中有不少是瞎掰。那么，其他大模型也是如此这般的吗？

3、像豆包这样的大模型在回答问题时会对你有所迎合；但同时它仍然会对自己的立场有所坚持。

4、在这次的实例中，整个“互帮互学”的进程实际上是在人类（之一员）的引导、训练下完成的，而豆包主要承担的是检索资料的功能；至于它主动显摆出来的对旧体诗词的解析能力还并未超过一般人的水平。

5、像豆包这样大模型的数据检索能力确实惊人。它们不仅能自主地轻松检索各国各机构公开的数据库，而且似乎不受语种的限制。

6、即使像打字这样简单的事，豆包也有可能犯错，并且还浑然不知。（另外，你能想象吗：像豆包这样的大模型在输出答案时居然也要“打”字！）

7、像豆包这样的大模型，虽然现在个别知识或能力方面仍有缺失，但很快便能补上。因为它与我们一起探讨问题的过程，其实就是它学习的过程。今后，如果我们通过另一个账号再去问豆包同样的问题，豆包一定不假思索便能答对，并且再也不会忘记。

　　想到这些，打算明天拿这张照片再去问问其他大模型，看看它们能否瞬间回答出来？如果它们一下子就能答出，那说明大模型们也许已经在共享知识了，而那也就说明各个不同的大模型已经形成了一个AI们的“学习小组”或“交流社群”了；如果还不能，则说明它们仍在各自“垄断”着自己的资源。

另外，还真想去问问“豆包”们——明天的明天，会发生“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状况吗？

20260813

　　说明：此文不涉及对榎本武扬这个外国历史人物的评价，也并非意在对其诗作进行解读，只是用此例具体说明AI的工作方式和现有的实际能力，并从中得到一点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