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澜潮记（16）

六缘（洪湖陈厚权）

第十六章 排散激流遭劫难情牵佛子欲解忧 时光在日月轮转、岁序更迭中悄然流逝，大江依旧滚滚东去，浪涛拍打着矶岸边下的树根，发出日复一日的低鸣。江风裹挟着水面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漪涟寺红墙黛瓦，掠过庭院中那株苍劲挺拔的古树，蛊惑起枝叶轻轻摇动，似在用它的形体语言，诉说着僧俗间时光悠长，曲折离奇的故事。 可是，寺中众人熟悉的成澜，那道时常立在江边远眺的身影，却许久未曾出现在寺南那截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之上。 虚灵每每闲暇之时，便会伫立在这株千年古树下，抬眼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江雾时聚时散，帆影点点，却总也望不到那支熟悉的排帮纵队。他眉头微蹙，心中暗自牵挂，不知这位义弟近来在江上奔波是否顺遂，排帮营生是否遇上棘手之事，更挂念着一众靠水吃水的弟兄，是否能在风浪之中保全自身。 时值末夏初秋，天气尚带着暮夏残余的几分暖意，只是早晚多了一丝清爽的微凉，既无盛夏的酷暑难耐，也无深秋的寒风萧瑟，本该是江上行船放排的好时节。这一日，天色却显得有些沉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江面之上，将万里江天笼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之中，连江风都变得缓滞起来，带着淡淡的湿闷，让人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漪涟寺的山门刚被小沙弥轻轻推开，便见两道踉踉跄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寺内走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成澜，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青，往日里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一身粗布衣衫被江水浸得半干，凌乱地贴在身上，裤脚卷至膝头，沾满了江边的黄泥与水渍，鞋履早已磨破，露出沾满泥沙的脚趾。 他身形本挺拔魁梧肩宽腰正，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练就的好身板，可此刻却佝偻着脊背，每一步都迈得极为艰难，双腿微微发颤，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在成澜身旁，牢牢搀扶着他的是排帮的好手才山。这个素来身强体壮声如洪钟的汉子，此刻也满面倦容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再无半分往日的豪气。他一手揽着成澜的胳膊，一手撑着腰，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二人相依相扶一步一挪，模样凄惨至极。 寺外的江滩之上更是一片惨淡景象。七八名排帮伙计袒露着被江风吹得黝黑、被木茬划得满是伤痕的臂膀，下身只穿着一条破损不堪的裤衩，一个个蹲在碎裂的木排残骸旁边，垂着脑袋，肩膀耷拉，全无半分生气。有人双手抱头，死死攥着自己的头发。有人望着滚滚江水，眼神呆滞。有人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在沉闷的空气里散开，听得人格外心酸。他们皆是靠放排谋生的汉子，平日里水性精熟力气过人，即便遇上大风大浪，也从未这般垂头丧气绝望无助过。 虚灵刚从禅堂诵经完毕，缓步走至院中，抬眼望见山门处这一幕惨状，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他与成澜、排帮弟兄相交多年，深知这群汉子的脾性，他们刚强、坚韧、不服输，哪怕木排搁浅，遇上江匪，也依旧挺直腰杆，眼中燃着不服输的韧劲。可今日，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愁云满面死气沉沉，显然是遇上了塌天大祸。 不敢耽搁，虚灵快步上前，伸出宽厚的手掌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成澜，掌心触到对方冰凉的胳膊，心中更是一紧。 “成澜、才山兄弟，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急声问道。 成澜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双目紧闭，脸上写满了无力。 　　虚灵见状心知事态严重，不敢再多追问，连忙侧身招呼二人往方丈寮歇息，又转头对身旁侍立的照客僧沉声吩咐道：“快，赶紧收拾几间干净的空寮房，让排帮的兄弟们都上岸来歇歇脚，再烧些热汤热水送过去，给大家伙暖暖身子。” 照客僧应声而去，虚灵半扶半搀，将成澜与才山领进方丈寮内。屋内陈设简朴，一张罗汉床，一张方桌，两把木圈椅，墙面上佛字画轴和彩色壁绘很显目。 成澜与才山瘫坐椅子上，脊背佝偻头颅低垂，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眼神呆滞没有半分神采。二人只是一个劲地唉声叹气，喉间不时发出沉闷的呜咽声，整间方丈寮都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压抑气氛笼罩，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虚灵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他缓步走到桌边，提起铜壶给二人各斟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双手捧着递到他们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满是关切地说道：“两位兄弟，咱们相交一场，不是外人。有什么难处，什么委屈，不妨说给兄长听听。天塌下来，咱们一起扛，总有解决的路子。” 成澜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虚灵，眼底翻涌着悲痛、绝望与无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重重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一旁的才山见状长长叹了口气，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听着令人揪心。 “唉，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回，我们兄弟几个，怕是在劫难逃了。”才山涩声叹道。 　　“在劫难逃？”虚灵心头猛地一紧，慌忙往前凑了凑身子，神色惊慌。 “你们到底遇上了多大的祸事？快与我说清楚，切莫吓我！”他声音发颤地说。 屋内沉默许久，静得只能听到油灯噼啪的轻响。 半晌之后，成澜才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嘶哑，如同江底闷雷滚动，藏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与绝望。 “唉，老兄啊，我们倒了大霉……天要亡我排帮一众兄弟……炸排了……二个成年汉子，就这么活生生枉死在江里，连尸骨都捞不上来……” 他话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脸颊。 “从今往后，我与灵兄，怕是再没有坐下来面谈的日子了。” 说罢，他双手死死撑着额头，肩膀剧烈颤抖，一副万念俱灰走投无路的模样。 “炸排？” 虚灵浑身一震满脸惊愕。他常年居于江边，深知放排本就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浪急滩险处处艰难，可炸排散排、伤及性命，已是极为惨重的祸事。他强压心中慌乱试着开口宽慰。 “不过是木排散了，兄弟们再凑些木料重新扎好排阵便是。顶多耽误几日行程，延误些交差的时辰，何至于愁到这般地步？”虚灵柔声劝道。 才山听罢猛地抬起头，用力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焦灼，语气都变得激动起来。 “师父，您说得太轻巧了，您哪里晓得这其中的利害干系？我们是触礁了！四列用珍稀硬木扎成的木排，在江里急流之中互相冲撞挤压，尽数炸散！那些名贵木料大半都跟着江底漩涡沉了下去，这得多少银子才能填补回来啊！” “那……那得花费多少银两才能弥补？”虚灵声音也跟着发颤，他虽身在佛门却也知晓深山硬木价值连城。 “何止是银两的事！” 　　才山声音陡然拔高后又下意识地压低声调说：“最要命的是，其中一排上载着一根御用乌楸木！那是皇家点名索要，而且是派作大用的至宝！那木头长三四丈，粗细得二三个人才能合围，如今沉江失踪，就算有金山银山也无处可买哟，这是要我们满门抄斩的死罪啊！” 虚灵眉头紧锁满脸费解，心中疑惑更甚。 “这般贵重的木材为何会轻易沉入水底？皇家要这许多名贵木料，究竟是做什么用场？”他蹙眉问道。 成澜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愤懑与冰冷。 “灵兄，你哪里晓得官场的龌龊！全是那些谄媚逢迎的大臣，为了讨上面欢心，撺掇着筹办万寿大典！这些年我们经水路送往武昌、再转运进京的金丝楠、白檀、红樟、老柏，还少吗？哪一样不是用来修造戏楼、打造珍奇家具，更换宫殿家庙腐朽梁柱？你问木材为何沉水，只因珍稀硬木质地致密，比重远超江水，入水即沉。寻常扎排的杉、柏、樟、椿，质地疏松，才能浮于江面。” 虚灵听罢恍然大悟，心头怒火翻涌忍不住低声咒骂。 “真是物尽其‘材’，人尽其‘用’！连我这等戴罪之人都曾被逼进山伐木，普天下的奇珍尽归皇家，百姓在风浪里卖命，他们在深宫享乐，稍有差池便要问罪杀头！什么老佛爷，我看就是祸国殃民的煞星！”虚灵愤然道。 “为了这场万寿大典，朝廷早几年便下了死令，必须寻得一棵三个多人才能合围的千年瑞木，说是要照着那慈禧老婆子的模样，雕一尊释迦牟尼佛像。”成澜声音里满是讥讽，又冷冷接道，“那些官员日日阿谀奉承，说她是佛祖转世，西太后竟也真的得意忘形，自封老佛爷，以为自己真的普度众生。” “荒唐透顶！简直是亵渎神灵！”才山怒目圆睁，义愤填膺。“若她真是佛陀下凡，这天下该是极乐净土，怎会有如此多流离失所、受苦受难的百姓？全是欺世盗名的鬼话！” “佞臣奉承阉党作乱，到头来苦的却是我们这些伐木的和放排的苦命人！”成澜面容扭曲，悲愤与不甘交织，“山里弟兄踏遍深山老林，餐风露宿，足足耗时两年，才寻得这棵符合皇家要求的乌楸木。选料之人九死一生，以为捡回一条命，木料交到我们手上却成了索命符……这真是在劫难逃，是祸躲不过！” 　　虚灵满心疑惑，依旧想不通其中关节。 “你们平日里放排一路顺风顺水，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般大祸？” 成澜长叹一声，满眼皆是无奈。 “唉，这一趟本就是赌命之行。那乌楸木是罕见杂交树种又硬又重，质地堪比铁力木、紫檀木，更与你那口寿棺的阴沉木不相上下，如同顽石入水必沉。” “原来如此……”虚灵恍然大悟，脸上满是惋惜，“早知如此凶险，你们当初便该加倍小心，多做几层防护才是。”虚灵轻叹一声说。 “怎么没做防备？”才山苦笑摇头，满脸苦涩地说：“为了增加浮力，我们特意将排阵加长、加宽、加层，扎成一座水上木城。可即便如此，驮着那根乌楸木，排身吃水深，笨重不堪转向不便。行至险滩之处，一头撞上半沉水下的暗礁，急流漩涡裹着木排猛撞礁石，根本挣脱不开。后面的排阵避让不及，一头撞上来，连锁之下，四排尽数炸散……” 成澜接过话头，声音悲凉地说：“先不说有没有银两重购木料，就算有，这般粗大的千年瑞木，一时半刻去哪里寻觅？交不上御用木料朝廷绝不会轻饶我们，这是要将我们排帮上下全部送上死路啊！”成澜黯然道。 “这分明是人祸加上天灾！”才山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都怨那老妖婆无事生非，非要雕什么佛像！若是江水再高些，礁石隐于水下便可平安通过。若是水位再低些，礁石显露，我们也能提前看清避开。偏偏不高不低，又遇上侧风急流，连老天爷都在为虎作伥！” “好了，不必再怨天尤人了。”成澜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寻一条活命的出路。” 　　虚灵听着二人诉说，眉头拧成一团心中如同刀绞。他暗下思忖，此番排帮遇到的无妄之灾，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祸事，真是在劫难逃呀。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搓着双手，急得满头大汗。思索良久终究咬牙下定了决心。 停下脚步，虚灵目光坚定地看向二人，语气沉稳而恳切地说：“两位兄弟，切莫愁坏了身子。重购木料的银两我毕生积蓄尚在，你们尽管拿去用。我本是出家之人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这些身外之物能救排帮弟兄性命，便是无上功德。” 成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被浓浓的感激填满，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叩拜，却被虚灵一把按住。 “灵兄……”他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您这真是雪中送炭！大恩不言谢！您一生清苦积攒的银两，这一回救了我们全帮上下的性命！”成澜含泪说道。 “都是自家兄弟，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虚灵摆了摆手，语气急切，“事已火烧眉毛，不必讲究虚礼，银两的差额我这就去筹，你们先安心在此歇息。”虚灵郑重道。 说罢，虚灵抬眼望向成澜与才山，见二人依旧眉头紧锁神色恍惚，眉宇间的绝望丝毫未减，心中顿时了然。他们真正发愁的并非全是银两，而最为紧要的是沉入江底，那根无处寻觅的乌楸木。没有御用瑞木，即便有再多银子也难逃一死。 想到此处，虚灵的心再次狠狠沉了下去。他在方丈寮内焦躁地踱来踱去，手心冒汗，脑中一片混乱，却始终想不出半点化解之法。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江风轻拍窗棂，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一声声低沉的提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该如何从根本上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