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时候,家乡的山坡上连片长着苦楝树,蓬蓬勃勃的树冠撑开来,覆着银灰色的细碎叶片,引得鸟群盘旋、野兔出没。我们总爱钻到楝树林里嬉闹,掏鸟窝、逮野兔,还偷摘那圆溜溜的苦楝果塞进嘴里,酸涩的滋味直窜脑门,酸得人牙根发麻、眼泪直流。每次揉着红眼眶回家,母亲总嗔怪我嘴馋。一晃许多年过去,连片的苦楝林难觅踪迹,那铅云似的浓荫总悠悠飘进我的梦里,酸涩的果味、银灰的叶片晃在眼前,总让我想起一个人——我的姐姐,她就像一棵苦楝树,扎根在贫瘠的坡地上,春抽新芽秋结籽,日出月落里,熬得鬓角染上风霜。</p><p class="ql-block">我原本有两个姐姐,如今陪着我的大姐属兔,生于1951年,今年已经七十五岁。她鬓发早已霜白,脸上刻满岁月碾过的褶皱,腿脚早不利索,拄着拐杖佝着腰,已经艰难行走了好些年。二姐我从未见过,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自然灾害里,就饿殁在了荒年。母亲说二姐走时还不满十岁,终日啃糠咽树皮,小小的年纪只揣着满肚子绝望离开了人世。大姐熬着苦活了下来,如今已经做了祖母,可她这辈子尝过的悲苦根本难以想象,何止是绝望,咽下去的苦水比糠糟树皮还要多上数倍。古人说富者多事,寿者多辱,这话竟像照着姐姐的一生写的。</p><p class="ql-block">姐姐育有两儿两女,按老话说的多子多福,本该是儿孙绕膝的安稳光景,偏生福兮祸所伏,命运狠心地让她两度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次女逃婚自尽时才十八岁,次子遭遇车祸离世刚过而立之年。我不敢想骨肉分离的时刻她是怎么熬下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可她到底咬着牙撑了过来。两次奔丧我都陪在她身边,竟没见她掉一滴泪,只看见她眼神空茫地望向我,像在茫然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该怎么办。村里人都说姐姐心硬,换旁人早该垮了,我那时也以为她该哭天抢地痛不欲生,可她哪里是不心痛,不过是痛到极致早已欲哭无泪。</p><p class="ql-block">等父亲、母亲相继离世,我才亲耳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泪俱下凄厉婉转,像孟姜女哭崩长城,似窦娥泣诉冤屈,听得在场的人肝胆发颤。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跟着她哀恸,她的哭声引着满屋子的悲意收不住,旁人好说歹说才劝得她渐渐止了泪。我知道她哭的哪里只是过世的父母,她是借着这股劲哭自己坎坷的大半生,哭那两个早走的苦命孩子。她哭得昏天暗地,旁人忙着劝慰,我在心里悄悄对她说,哭吧,把攒了半辈子的苦都顺着泪倒出来,卸掉胸口压了多年的积怨,或许能换来片刻轻松,就像小时候我们咬开苦楝果,酸得掉泪,却也实实在在填过饿瘪的肚子。</p><p class="ql-block">姐姐出嫁那年我才四五岁,对和她相处的旧事几乎记不清,也不懂出嫁是怎么回事,甚至不知道她要嫁到哪去。只记得她临上驴前,在大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两颗温乎乎的喜糖,蒙着青头巾被人扶上驴背,沿着山路往坡下走。她一路走一路哭,哭声拖得长长的,等驴队过了河爬上对面的山坡,那细碎的哭音还顺着风飘到我耳边。</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跟着母亲去邻村的舅家,才常能见到姐姐。原来她嫁的村子和舅家同属一个地界,那是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挤在河滩的坳口里,她家和舅家紧挨着,我整日在她眼皮底下撒野玩闹,一来二去就和姐姐熟络了。姐姐性子软和,手也巧,剪出来的窗花贴在窗纸上像要活过来,擀的细面根根透亮,尤其做的荞面凉粉嫩滑爽口,要不是母亲催着回家,我真想赖在姐姐家不走。逢年过节我最盼着姐姐回娘家,母亲也天天念叨着她要来,她每次都挎着满满一篮吃食来,端午带凉丝丝的凉粉,中秋装晒好的核桃,过年拎着自家酿的黄酒。路远母亲总留她多住几日,我就天天跟着她去河边挑水,到田埂边挖野菜,我认得的所有乡野野菜,全是姐姐教我的。</p><p class="ql-block">我刚上小学那会迷上了写字,回家就攥着铅笔到处涂画。有一回不小心在领袖画像上划了道印子,姐姐吓得脸都白了,一边轻声责备我,一边赶紧拿橡皮小心翼翼擦去痕迹。在那个人人紧绷的特殊年代,往领袖画像上涂画可是天大的错,我从姐姐发颤的语气里,第一次懂了什么事绝对不能碰,什么底线半分都越不得。</p><p class="ql-block">姐夫常年体弱,公婆又年老力衰,姐姐一个人里里外外撑着家,把四个孩子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所有男人都犯怵的重活——耕地、砍柴、喂牲口、摞麦垛,她咬着牙全扛了下来,我敢说前山后川,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么能熬的女人。</p><p class="ql-block">记得大女儿小时候发高烧,姐姐急得团团转,找偏方、请大夫,跑遍了前山后村,最后在我们村后山找着个老中医,孩子的病才慢慢好转。之后她就和姐夫抱着孩子隔三差五往我们家跑,住一宿天不亮就翻山去求医,小外甥女夜夜哭闹,搅得全家都没法安睡。后来母亲见了长大的外甥女,总笑着嗔怪她小时候太闹人,让大人遭了不少罪。次女是几个孩子里最灵秀的,常被姐姐打发来家里帮母亲干活,最得母亲疼惜。可姐姐早早给她定了亲事,十八岁那年外甥女透露出对婆家不满意,母亲也劝她如今都讲婚姻自主,不如遂了孩子的愿退亲,可姐姐偏生认准了那户人家家境宽裕彩礼厚,嫁过去就能跳出穷坑,死活不肯松口。强扭的瓜终究不甜,外甥女过门不到一月想逃,被婆家发现,男人提着菜刀闹到娘家,姐姐还劈头盖脸把女儿骂了一顿,性子刚烈的外甥女一时想不开,竟端起农药喝了下去,一朵鲜活的花就这么谢了。</p><p class="ql-block">那会我正在家乡的中学当老师,满肚子书本道理的我,偏偏在最要紧的时刻没能拉外甥女一把,没留住她好好看看这世界,奔丧那天我当着众人哭了个痛快,可姐姐没掉一滴泪,话里还带着对女儿的怨怼。我懂她那点执拗的心思,总觉得嫁个好人家就能彻底躲开穷日子,这份愚昧的执念我怨过她,可也心疼她。等次子后来遇上车祸,撇下年轻的媳妇和年幼的孩子走了,姐姐又该怎么熬过去?</p><p class="ql-block">那年开春正是点瓜种豆的时节,刚下过一场透雨墒情正好,姐姐打电报催在外打工的儿子连夜回家种胡麻,外甥骑着摩托往家赶,半路上不慎摔下陡坡人就没了。我接到姐姐的电话匆匆往医院赶,还没等抬上手术床,眼睁睁看着外甥闭了眼。突如其来的横祸砸下来,我和姐姐站在走廊里相对无言,风掀动她满头的白发,她眼神枯涩空洞,巨大的悲痛都压在皱巴巴的眼角里,她还是没掉一滴泪,可我知道她的心早碎得淌血。</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吃了苦楝果酸得掉泪,远嫁那天一路哭到山那头,这辈子该流的心酸泪早流干了,这会掉眼泪又能换回来什么?作为家里的大姐,她早成了我们家的顶梁柱,哥哥年轻时说不上媳妇,她东家求西家问,替父母扛了大半的愁。我当年考上师范凑不齐学费路费,她悄悄把家里耕地的毛驴卖了,粜了大半袋口粮,省吃俭用供我读到毕业。后来我生了病,她隔三差五就打个电话问我身体好不好,但凡有同乡进城,总托人给我捎来一兜土鸡蛋、新磨的荞面和刚挖的洋芋。我却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怕一开口就碰着她藏在心底的伤疤。</p><p class="ql-block">那年孩子备战高考,我和妻子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家里,姐姐特意从乡下赶来,天天变着花样给孩子做饭补营养。闲下来她也不肯歇着,出去捡废品换点零钱贴补家用,多年的脊椎病压得她腰腿直不起来,上楼时只能扶着扶手慢慢挪。我看着心疼,好几次劝她回乡下好好休养,她总摇头不肯走,默默忙到年关将近才动身。</p><p class="ql-block">有天飘着碎雪,我下乡回来没见着姐姐,打她家电话总没人接,急得我找表兄打听,才知道她已经坐班车回村了,说自己闲不住,要上山去采洋槐籽。那一刻风雪里仿佛飘来她的身影,满头白发和疏落的树枝缠在一起,那一粒粒乌黑发亮的洋槐籽,多像我小时候尝过的苦楝果,裹着她一辈子的辛劳和滚烫的深情。</p><p class="ql-block">如今姐姐老了,我也鬓角染霜,每次回乡我都特意绕路去看她。姐夫走得早,她一个人守着老屋住,另一个外甥常年在外打工顾不上家,村里给她办了低保,她还是自己下地种粮,自己生火做饭,还抽空帮着照看几个孙辈。前几年我遭逢变故痛失爱人,也是姐姐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劝我,要像她那样咬着牙熬过去。她住的村子叫党家河,夹在两座青山中间,山上长满槐树、柳树、榆树,每次我坐在她家门槛上,总忍不住四处张望,想找一棵小时候见过的苦楝树,可半棵都寻不见。转头再看檐下坐着的姐姐,她可不就是那棵站在坡上的苦楝树么,枝叶在风里轻轻晃,漫山遍野的树影晃动间,我恍惚看见她年轻时弓着腰,正在田埂上辛苦劳作。</p><p class="ql-block">2026年8月14日修改旧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