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新崽

徐定吉钻石牌机械闹钟

　　与马队长的冲突像一根倒刺，扎在日子里，拔不掉，也抚不平。但猪棚里的日子不等人，随着冬深，那头曾引发争执的良种母猪，肚子越来越大，沉得像装满了铅。

我整夜整夜睡不踏实，耳朵里全是风声和猪的喘息。赵秀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回去睡吧，”有天夜里，她把我往外推，“棚里有我盯着，母猪要是哼哼，我立马喊你。”

“不行。”我正用草帘子把风口堵得严严实实，头也不回，“头胎，最金贵，出不得岔子。”

“可你也得睡觉啊。”她声音里带着心疼，伸手来夺我手里的麻绳。

就在我们拉扯间，那头母猪忽然极其烦躁地翻了个身，沉重的躯体砸在干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紧接着，一股腥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破了！羊水破了！”我心头一紧，扔下绳子就要往栏里冲。

“你别动！”赵秀霞却比我更快一步。她甚至没来得及脱掉那件单薄的棉袄，直接翻进栏里，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我愣在栏外，看着她熟练地凑近母猪的后臀。那可是几百斤的畜生，此刻正因为剧痛而暴躁地甩头，蹄子胡乱踢蹬，随时可能踩到人。

“秀霞！出来！”我急得大吼，伸手想去拽她。

“别碰我！”她回头吼了一句，眼神凶狠得像头护崽的母狼，“你要是进来，这猪受惊，一窝崽子全完了！你给我守着门！”

那一瞬间，我僵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是平时的温顺，不是仓库里的惊恐，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强硬。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保护。

我只能死死扒着栏杆，看着她在那狭窄肮脏的空间里，用并不强壮的身体挡住母猪乱踢的蹄子，双手伸进血污里，调整小猪的位置。

第一只，湿漉漉的，被她捧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曳着，照在她满是汗水、血水和草屑的脸上。她没有嫌脏，没有喊累，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她只是专注地接生，把一只只滑溜溜的小生命放在干草上，把它们鼻孔里的黏液吸出来，用袖子擦去它们身上的胎膜。

　　十二只。整整十二只。

当最后一只小猪发出微弱的哼唧声时，她整个人瘫软在草堆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翻进栏里，一把抱住她。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冷得像冰，浑身都在抖。

“你疯了！”我紧紧箍着她，声音嘶哑，分不清是后怕还是愤怒，“这种事是你能干的吗？万一被踢到怎么办？万一感染怎么办？”

“可你在门外守着啊。”她靠在我怀里，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有你在，我怕什么？”

“这是玩命！”我低吼道，眼眶却红了。

“定吉，”她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紧绷的下巴，声音软了下来，“你不在的时候，我什么都得自己来。现在你在，我也不能看着你累死。这猪是你的命，我是你的人。你的命有难，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那一刻，我所有的怒火都被她这句话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楚的暖意。

我低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唇。唇齿间是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种咸涩的泪水的味道。这是我们之间最不浪漫，也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吻。

我把她抱出猪栏，用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污秽。看着那十二只粉嫩的小猪挤在一起吃奶，我忽然觉得，这荒原上的寒夜，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然而，就在我心软的这一刻，我并没有注意到，赵秀霞在擦手时，袖口不经意上卷，露出了一截小臂。在那原本光洁的皮肤上，除了草屑，还有一道新鲜的、青紫色的淤痕——那是白天马队长推搡她时留下的。

她迅速拉下袖子，藏起了那抹淤青，就像藏起了所有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