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单位院里有三座楼，北楼，南楼，西楼。西楼为配楼，楼前横亘着一排高大的白杨。从南到北数是七棵，从北到南数还是七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七株白杨，在楼前一字排开。远望，苍苍莽莽，雾气腾腾；近瞧，郁郁葱葱，葳蕤生光。树干最细的有一抱粗，粗些的需两人合抱才能围住。高耸的树身早已越过楼顶，直直伸向辽阔云天。它们自在生长，从容度日，既不惊扰旁人，也不刻意争抢锋芒，默然守护着一隅安宁。清风拂过，叶浪翻涌如画；细雨洒落，枝头嘀哒成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十多年前我调任这里，最先迎接我的便是这排白杨。往后的日子，我踏着朝阳而来，是它们招手致意；我伴着暮色离去，又是它们深情相送。它们是我的老朋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春日回暖，院里的女贞、桂树、竹子，嫩色漫溢，枝叶迎风轻晃，像在拍手迎春。一旁的白杨却似慵懒打盹的老者，沉在旧日酣梦迟迟不肯醒来。我偶尔打趣它性子愚钝。转念又豁然释怀，草木犹人，有人聪颖先发，有人缓步慢进，先后快慢从不要紧，踏实扎根，全力生长，便是最好的状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几番春风漫卷、春雨润泽过后，枝头先绽放出谷穗状的杨花，初时紧紧收拢，而后渐渐蓬松，簌簌扬扬，落满阶前。继而枝头拱出细密芽苞，嫩芽舒展成鹅黄新叶，叶片由黄转绿，扑扑闪闪，丰盈灵动，整排树披上鲜亮绿裳，化作一道绿色幕墙，将小楼裹进蓬勃盎然的气象之中。安坐二楼屋内，伏案办公，读书撰文，抬眼就能望见苍劲的树干，昂扬的枝桠，油绿发亮的叶子，内心格外沉静松弛，笔下的文字也似浸染了一层淡淡绿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盛夏烈日灼灼，晃得人睁不开眼，白杨撑开浓密繁茂的枝叶，坦然承接着滚烫的阳光，自有一股“让阳光来得更猛烈些吧”的笃定凛然。每每看得人心头震动，总想走近树干，轻声道一句“你好”。汪曾祺在《高楼和大树》一文中写道：“所为故国者，非有乔木之谓也。”然而没有乔木，是不成其为故国的。北京有大树，北京才成其为北京。试想，这座小院如果没有这排高大的白杨，该会消减多少意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这排白杨罩着，小楼成了一座清幽的绿岛。藏在枝叶深处的知了轮番鸣唱，声韵悠长；阳光穿过摇晃的叶隙，在窗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恍然间想起《陋室铭》中的字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暗自庆幸，借它的一树繁华，小屋独添一份清宁馨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秋风渐起，凉意漫延，院内其余树木陆续褪去绿衣，白杨树枝干坚韧，树皮粗粝，丝毫不惧萧瑟冷风，仍旧满枝青绿。直到寒霜骤然降临，好似一声号令，叶片一夜之间由青转黄，随风飘落。地面上铺起一层厚实的黄叶，踩上去，绵软轻柔，沙沙作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清洁工挥动扫帚的瞬间，我总心生不忍。这满地金黄何尝不是白杨树写给大地的深情告白？落叶归根，融于泥土，便是草木最动人的初心。我还留意到一桩小事：白杨树做事干脆利落，几场寒风过后，便繁叶落尽，反倒替清洁工省却不少麻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凛冬如约而至，白杨疏朗清俊，静默矗立。树干上深浅交错的疤痕，好似一双双深邃的眼眸远眺四方。阅尽院落岁月更迭、人世聚散浮沉，所有感触深藏于心，内敛自持，自成风骨。落雪时节，粉妆玉砌，银装素裹。那些景观树早已不堪厚雪重压，纷纷折腰。唯有白杨树迎风傲雪，在冰天雪地之间巍然不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冬日，小学语文教育名家贾志敏先生离世，河南省语文学会命我撰写纪念文稿。抬眼看到楼前白杨，热泪顿时湿了眼眶，《心中的树——深深追念贾志敏老师》顺势落笔成文。文中这样写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棵树。贾老师，您就是那棵树，昂然挺立于每个语文人心中。课堂上，您的一笑一颦，一举手一投足，全是语文的温度。您摸着孩子们的头，拍着他们的肩，与孩子们贴得那么近，那么亲，每一步都听得见竹子拔节的美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树太像神。很稳，很慢，很安静，活得自自然然，长长久久。多年以后，即使我们不存在了，那些树还会在同一个位置上伫立，呼吸，远观世间万象……人们从一棵树身上看到的，都是人世间生生不息的力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心绪浮躁时，抬眼望树便可收敛杂念、沉定心神；陷入困顿时，婆娑树影总能给人振作的勇气；为人处事心生轻慢时，白杨又教会我平和从容……从它们身上，我得到的太多太多，有温柔的心灵慰藉，也有通透的处世启迪，为此曾写下小诗一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高大笔挺健壮，是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抽枝后的第一抹新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扑打着老旧的木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叶子亮起歌喉高兴地歌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鹊儿欢叫着金子般跳动的阳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你在，小楼里的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像握着一串密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随时可打开灵魂的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风过，抑或雨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都是生命的沙沙作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曾探究过这些树的来历。一位年长同事回忆道，四十年前，单位搬迁至此，栽种了两排白杨，院落正中还有一排，后来单位搞绿化升级，伐掉中间那排，改建为紫藤长廊。我不由想起那句广为流传的话：“栽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此刻才算真切地读懂了它蕴藏的深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老同事还不无惋惜地说：“中间那排要是保留下来，比这一排要粗壮多了，周围无遮无拦，长得厉害着呢，能罩严大半个院子。”旧时盛景只能借想像描摹，好在这排白杨有幸留存。有人说：这些树自带地气与底气。于我而言，它们何止是苍劲的树，更是悠悠岁月留给这座小院独有的人文印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若干年后，当我重回这里，单位里的很多人或许早已陌生，但这些白杨树还认得我，我就和它们好好说说话吧……</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