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叶人（六）

冬雪夏雨

原 创 冬雪夏雨

篇 号 63313752

【本文为虚构幻想小说，所有幽冥、神魂设定均为文学创作，不代表现实】

第六章 暮途

尚余两日。

自百年幻境抽身而出，月色斜落院墙，凉薄如水，浸得满院孤寂。

先祖泛黄手札摊置案头，百年代代隐忍、默默牺牲、蒙冤受辱的旧事，一字一句，沉沉压进神魂深处。从前我只叹渡叶人命数孤凉、无名无归，直至窥见三代先祖的黄泉终局，才彻底洞穿这天地间最刺骨、最凉薄的荒唐。

我辈千年赴道，最痛从不是人间无人铭记。

是以赤诚护天地，以血肉渡苍生，倾尽所有成全世间安稳，到头来，反倒被天地苛待，被阴阳折辱，被天道亲手辜负。

我缓缓合上手札，抱紧怀中黑木盒。

盒中，九十九片俗世亡叶尽数归位。

三年光阴，我踏遍老城街巷，历经朝暮寒暑，捡拾人间所有别离、遗憾、执念与不甘。游子乡愁难寄、恋人离散难圆、老者孤寂难安、少年壮志难酬……世人万千心结，皆是我一一收纳、一一抚平、一一安放。

我渡尽世间众生，渡尽俗世悲欢起落。

可盒底静静悬浮的最后一叶，澄澈通透，泛着孤绝的纯白，不染半点尘俗怨怼。

它不属于尘世任何人，只属于我陈砚自己。

这是我的本命亡叶。

无嗔无怨，无悔无憾，却沉沉载满我一生无处言说的清苦与悲凉。

世人落叶，是生死流转、执念缠身。

渡叶人落叶，是自我成劫、自我献祭、孤身赴寂。

回首我这一生，更是寒凉彻骨，一无所有。

我一生素食薄衣，岁岁清寒。

冬冒严霜，夏踏酷暑，风霜无阻，日夜不休。

我从未睡过一次安稳好觉，从未享过半分人间欢愉。

无温食暖衣为伴，无亲朋知己相随，无妻室温存，无子嗣承欢。

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烟火圆满、骨肉温情、俗世安乐，我生来便无缘。

我舍弃所有凡人之乐，禁所有私欲欢情，终年孤影伶仃，以木盒为伴，以落叶为业，以山河为归，以孤寂为生。

我甘愿做渡世之风、护夜之灯、安世之叶，甘愿无名无迹、岁岁空凉，甘愿以一己孤苦，换万家圆满。

这是我自愿选择的道，是陈氏血脉刻入骨髓的赤诚。

可我至死难平的，从来不是身死寂灭、一生孤贫。

是天道不公，是天地不义。

世人皆我所渡，唯我无人可渡。

天道本该渡我，本该酬我赤诚、予我公允、安我归途，却偏偏亲手设下层层苛律，负我最深、欺我最甚。

它默许黄泉改规，纵容姜婆垄断轮回，放任阴司重利轻德，肆意欺压我辈无功无祀的赤诚功臣。

代代渡叶人，生前抛尽青春、熬尽年岁、受尽清苦，护山河无恙、护苍生安乐；死后却无半分善待，无半分归途。

安分守寂者，需行贿供奉，方能换一丝体面消散。

守骨守心者，便被安上莫须有罪名，打入无底阴河，永世沉沦，魂飞魄散。

我倾尽所有成全天地，天地却从未半分惜我、怜我、酬我。

晚风穿巷，拂过沉睡的老城。满城灯火温软，人间烟火融融。

张大姐灶上常暖的热豆浆、林家二妹明媚鲜活的少年意气、市井人间岁岁不息的团圆安乐……

这所有温热圆满，都是我辈一代代熬尽孤苦、赌尽性命换来的太平。

我守得住万家归途，护得住世人圆满。

唯独守不住自己的命途，渡不过天道强加于我的万般苛辱。

行至城外石桥，晚风猎猎，暮色沉沉覆野。

守叶人独立桥头，静默等候我的终局。

“你已看透百年寒凉，也看清天道阴阳的私弊不公。”

“是。”我怀抱木盒，指尖轻触那片清白孤叶，语声苍凉凛然，无悲戚之懦，有不屈之骨，“我渡世人万千，解尽人间执念，熬尽寒暑清苦，舍弃一生欢愉。天道本应公允待我、安稳渡我，可它偏偏冷眼旁观，纵黄泉辱我，断我归途，负我一片赤诚。”

守叶人默然良久，语声轻淡，却道尽宿命冰冷：

“天道只立渡世之契约，不承酬功之道义。百年阴阳乱规，虽非上古血契所定，却成了你辈逃不开的命劫。”

“所以我前路只剩两途。”我抬眼望尽满城烟火，眼底悲壮沉凝，“要么屈膝俯首，以风骨换苟且体面；要么坚守本心，落得沉河灭魂、万古含冤。”

“是。”

我轻轻摇头，心底澄澈，亦心底苍凉。

“我可赴死，可归墟，可忍一生清苦孤寒。”

“但我不可受辱，不可折骨，不可让我辈千年赤诚，沦为阴阳拿捏牟利的筹码。”

守叶人道：“不肯妥协，便是九死无生。百年坚守，终成含冤孤魂。”

我迎风而立，衣袂萧萧。

纵使天地负我，我亦不负苍生。

纵使天道薄我，我亦不负本心。

纵使一生空寂、一世无欢，我渡世之赤诚，从未有半分亏欠。

“尚有一线逆天之机。”守叶人语声凝重，“血契之根，根植世人执念不绝。若你能在百叶归位刹那，尽数消解万千亡叶执念，便可崩碎千年契约根基，断绝代代献祭、代代受辱的宿命枷锁。”

“只是此路凶险至极，逆天而行。执念外泄一旦失控，怨力倾覆人间，你毕生守护的太平盛世，顷刻化为炼狱。千年安稳，毁于你手。”

我低头凝视怀中木盒。

九十九片尘叶，是我渡尽的人间悲欢。

一片白叶孤凉，是我无人可渡、无欢无归的一生。

我苦了半生，孤了半生，牺牲半生，从未祸乱一寸山河，从未辜负一方苍生。

纵使天道负我，我亦绝不以万家烟火，泄一己私怨。

我转身归院，夜色深沉，山河寂寂。

整座老城安睡如常，烟火温柔，岁岁太平，皆是我等孤苦换来的人间大安。

我独坐阶前，静候最后的终局。

世人皆得圆满，唯独我，清贫一生、孤绝一生、劳苦一生、无欢一生。

世人皆我所渡，唯我无人可渡。

天道本该渡我，偏偏欺我赤诚、负我真心、困我宿命。

我已做好所有准备。

赴寂灭之命，承天道之憾，守苍生之安，尽本心之诚。

来日拂晓，本命白叶归位，百叶圆满。

千年宿命，终局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