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澜潮记（15）

六缘（洪湖陈厚权）

第十五章

夜叩山门逢故友 棺存鲜肉证神木

又一年夏夜，薄云如纱，蚀去月牙大半清辉，只留几缕微光洒在江面上，与岸畔流萤的点点闪烁交相辉映。白日的酷热终是偃息，漏尽更阑，夜色沉得如化不开的墨。

漪涟寺外，偶有几声蟋蟀的鸣唱划破静谧，丝丝江风携着水汽拂来，卷走日间残留的余燥，漫过矶头，摇曳着禅院内凤尾竹的枝叶，发出“瑟瑟”轻响如古琴浅吟，将雍容的静谧赠予这方空门，拂眠了殿内的佛菩，也催睡了寮房中的僧侣。

成澜披着满身星光，踏着堤面的坎坷碎石，一步步走近漪涟寺。山门紧闭，门楣上的“漪涟古刹”四字在微光中若隐若现。他抬手连续轻叩门上兽头衔着的铜环，“当、当、当”的声响在夜空中格外清脆，惊醒了看管山门的门头僧人。

门头僧从睡梦中挣扎着坐起，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绵长的哈欠，懵懵懂懂地摸到门边，透过门隙向外张望。待看清来人是成澜，脸上的睡意瞬间褪去，连忙堆起笑意轻轻拉开山门：“啊，是成施主！深更半夜摸黑赶来，定是有急事吧？快请进，快请进！住持师父这些日子，还时常念叨你呢。”

“深夜叨扰师父休息，实在不该。”成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侧身走进山门。

“不妨事，不妨事。”门头僧连忙摆手，转身唤来守夜的僧值，吩咐道，“快提上灯笼，送成施主去方丈寮。”

僧值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身前铺开，照亮了通往方丈寮的石板路。成澜紧随其后，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寺内的景致，当经过山门东侧那棵千年古树时脚步微顿，凝瞩不转地打量着树干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裸露的根须盘曲遒劲，即便隔着数步之遥，也能感受到它身上沉淀的岁月厚重。他心中暗忖这般古木真是奇异珍宝。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方丈寮廊下。僧值上前轻叩门扉，低声禀报道：“师父，成施主来了。”

寮内，虚灵正半卧在罗汉床上辗转难眠。夏夜蚊虫肆虐，他一边烦躁地挥手驱赶，一边暗自思念成澜，忽闻门外的声响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起身拉开门扇。待看清站在廊下的身影，他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绽放出真切的笑意，快步上前拉住成澜的手，语气中满是欣喜与嗔怪。

“兄弟啊，自去年一别，一晃快一年了，你怎么总不来寺里走动？莫非是把兄长我给忘了？”

“灵兄说笑了。”成澜握住虚灵的手，语气热情而恳切，“我何尝不挂念兄长？只是排帮差事琐碎繁杂，官府催得又紧，几次路经新堤都因怕耽误交差日程，不敢擅自驻足，只能站在木排上远远望一眼寺院，暗自兴叹。今日终得空便连夜赶来了。”

进了方丈寮，虚灵连忙给成澜倒了一杯凉茶。成澜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燥热顿消，随后坐在靠背椅上，摇着虚灵递来的蒲扇，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寮内张望。

虚灵见状，关切地问道：“澜弟，你在寻什么？莫不是肚中饥饿？若是饿了我叫汤药僧给你弄些吃的来。”

“还真被灵兄说中了。”成澜笑着自嘲，“今日坐英国商行的洋船过来，一时困倦昏睡过去，竟错过了晚饭时辰，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了。”

虚灵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嗔怪的神色，点了点成澜的额头：“你呀，就是这般毛躁马虎。若非洋船在新堤泊岸，你若是继续坐船下行，得等到明日早晨才能吃上东西，看你如何撑得住。”

说罢，他转身唤醒值守的汤药僧，吩咐道：“快去斋厨备些酒菜，给成施主接风。”

汤药僧面露难色，躬身回道：“师父，眼下天热，斋厨里并未存菜，怕隔夜变质。眼下只能给成施主下碗面条充饥，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虚灵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成澜说：“兄弟，真是对不住，你来得不是时辰。街上的店铺早已打烊上板，没法弄来酒菜，只能委屈你先吃碗面条垫垫肚子了。唉，若是有菜就好了，这般闷热的夜晚，咱兄弟俩边喝酒边聊天，该多畅快。”



　　成澜听罢，忽然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几分神秘的笑意，说道：“谁说没有下酒菜？”

虚灵一愣，诧异地打量着成澜：“哪来的下酒菜？除非你随身带来了，可看你两手空空，莫不是要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拿为兄寻开心？”

“灵兄随我来便知，下酒菜就在寺内。”成澜脸上的笑意愈发诡异，说着便走上前拉虚灵的胳膊。

虚灵根本不信，坐在罗汉床沿上纹丝不动，摇头道：“你又在捣鼓什么鬼花样？本寺僧人除了我偶尔破戒吃点肉，其余皆是茹素吃斋，哪里来的鲜肉？这般酷暑天气，当天割的肉放几个时辰就不新鲜了，你莫不是异想天开，难不成……你是想打我莲花池里放生龟的主意？那可万万使不得，那是信众捐赠的生灵，动不得的。”

“灵兄放心，我怎会打放生龟的主意。”成澜连忙摆手，认真地提醒道，“你约莫忘了吧？去年八月，我曾放在你那口寿棺里一刀鲜肉，本来说临走时带走，结果匆忙间忘了。今日想来，正好取出来当下酒菜。”

经成澜一提醒，虚灵才想起这桩旧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不快与埋怨：“我的澜弟呀，真是说胡话！放了一年的猪肉，早该化成腐水了，怎么可能还留到今日？都怪我当时疏忽，竟忘了把肉取出来，白白弄脏了我的宝贝寿木，真是可惜。”

成澜却不理会他的抱怨，拽着虚灵的衣角就往外走：“肉是鲜是腐，灵兄随我去库房一看便知，总比在这里瞎唠叨强。”

“有什么好看的？纯粹是浪费时间，瞎折腾。”虚灵没好气地嘟囔，却架不住成澜的拉扯。

“这样吧，灵兄随我去看。若是那肉真的腐烂了，我便亲自进去把寿棺刨洗干净，绝不推诿。”成澜胸有成竹地说，语气中满是笃定。

虚灵见成澜把话说到这份上，又这般执着，不好再执拗，只得无奈地起身，跟着成澜向存放寿棺的库房走去。路上，他们叫醒了熟睡的库头僧，库头僧揉着眼睛，带着二人来到库房前，打开沉重的铜锁，推开库房的木门。



　　库房内昏暗潮湿，弥漫着淡淡的木料香气。三人掌起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角落里那口乌黑的寿棺。成澜走上前与虚灵、库头僧合力，缓缓将沉重的棺盖移开一条缝隙，一股淡淡的清香便飘了出来，并非腐臭之气，反倒带着几分木质的温润。

成澜伸手探进棺内摸索片刻，便取出了当初放进棺内的油纸包裹。他将包裹递到库头僧擎着的油灯旁，当着虚灵的面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油纸。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时，虚灵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那刀猪肉竟依旧鲜活，肉质紧实，色泽鲜亮，仿佛刚从肉铺割来一般，连一丝异味都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虚灵用力揉了揉眼睛，又伸手拧了拧自己的胳膊，确认不是梦境，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一、一年前放进去的猪肉，怎么还这么鲜活？这、这寿棺难道是件宝物？”

回到方丈寮，虚灵依旧难掩心中的兴奋，连忙让汤药僧把那刀鲜肉拿去厨房烹制。不多时一盘香气扑鼻的回锅肉，一壶特意用古井凉水浸泡过的老酒便端上了桌。虚灵举起酒杯神色庄重地连敬成澜三巡，随后便缠着成澜，非要他说清楚这寿棺的来历。

成澜也兴致颇高，喝了一口酒，夹起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眉飞色舞地夸耀起来。

“这寿棺的木料，的确是件神木。在咱们九州大地对它的称呼各不相同，有叫乌龙木的，有叫崖石木的，也有叫沉木的。若是没有极高的鉴赏功底，即便见了这木料，也只会当它是普通的黑石头，可谓有眼不识泰山。”

“乌龙木？”虚灵猛地一惊，端着酒杯的手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杯中的酒液溅洒在桌案上留下点点湿痕，“你说的是传说中的阴沉木？”

成澜迎着虚灵那双闪烁着惊喜光芒的眼睛，缓缓点头笑而不语。



　　“我的老天爷，这可真是了不得！”虚灵激动得一拍桌子，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曾在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这阴沉木乃是千年难寻的东方神木，难怪有这般耐腐保鲜的奇特功效。据说，它木身散发的香气能驱蛇避蝇、防腐防蛀，更是能百毒不侵啊！”

“灵兄说得极是。”成澜放下筷子，缓缓说道，“这阴沉木表面看来似石如铁，坚硬无比，工匠加工起来极为棘手。用锋利的工具雕琢时，如凿石削铁金星四溅，寻常木匠见了它，用普通工具根本无从下手，有的甚至会误以为它不是木材。实则，它是远古时期的树木，因火山喷发、地震地陷、山洪泥石流等自然灾害，被深埋在江河湖海的泥层之下，历经千万年的时光沉淀与地表压力锻造，改变了原本的木质特性，却依旧保留着原树种的美妙纹理，最终形成了这般刚劲峥嵘、古朴凝重的宝木。”

他说着，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咀嚼着。虚灵耐着性子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成澜，急切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这阴沉木深埋地下千万年，演变之后多了诸多优良品质，水泡不腐、火烤不变形，坚硬程度与耐腐性，远超紫檀、黄花梨，珍贵程度更是世间罕见。”成澜咽下口中的肉，继续说道，“它弥足珍贵，轻易难见天日。深埋地下千万年后，还需等待自然变故，或是山洪冲刷，或是河道改道，才能冲破埋藏它的泥沙碎石，重见天日。这般机缘万中无一，皆是大自然的神奇造化，是岁月与时光的峥嵘再现。”



　　虚灵听得心潮澎湃，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中满是感激：“如此凤毛麟角的珍稀宝物，澜弟竟费心为我寻来，这份情谊为兄真是无以为报。能与你结下这般忘年之交，真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乃是通天的造化啊！”

“灵兄言重了，你我兄弟本就该相互照拂。”成澜笑着举杯，与虚灵碰了一下。

接下来，在虚灵的再三追问下，成澜侃侃而谈地叙述了自己如何踏遍深山老林，历经千辛万苦寻找奇木，又如何机缘巧合在巫山深处发现阴沉木的经过。他说得绘声绘色，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扼腕叹息，直说得虚灵如听评书大戏一般，脸上笑容不断，对成澜的感激与信任又深了几分。

谈及神木，成澜心中思绪翻涌，不禁生出几分感慨，语气也变得深沉起来：“与这千万年铸就的阴沉木相比，人的一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实在太过短暂。有时，我站在崇山峻岭之巅，或是搏击于古老江河的惊涛骇浪之中，追思岁月沧桑、天地变迁，不禁感慨山海沉浮之间，大自然裹挟着古老时光，以鬼斧神工般的力量，给后世留下了这般多的奇迹。”

他端起酒杯细细品了一口，眼中满是陶醉。虚灵探着身子好奇地问道：“澜弟有何感慨不妨坦言。”

“每当面对这般天地玄妙，我无不惊叹大自然的博伟，感叹自身的渺小，惋惜岁月与生命的短暂，更珍惜这份难得的奇缘。”成澜的语气愈发恳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催促自己，要把握住这短暂的人生，投身于历史的洪流之中，做一些有意义、能闪耀生命光辉的事情，完成与永恒世界的有价值对接。”



　　虚灵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看着成澜眼中的热忱与抱负，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在成澜的话语中，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激昂，似有颠覆时势的意味，若是再任由他说下去，恐会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招来祸端。

果然，成澜话锋一转看向虚灵，认真地问道：“灵兄，你说，每一个有觉悟的人，是不是都应该如此？把握住不长的人生，像这阴沉木一般，在岁月的锻造中沉淀身心、铸就灵魂，把升华后的生命品格凝固下来，供后世品鉴赞叹？”

虚灵心中一紧，连忙打断成澜，引开话题道：“澜弟真是多感多悟，热血沸腾，志向远大。今日你我兄弟久别重逢，不谈这些虚浮的大道理，还是对酒当歌，说些实际又畅快的话题才好。”

成澜心中一凛，瞬间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语有些失态，过于直白地流露了志向，连忙收敛心神，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与虚灵对饮：“灵兄说得是，是我失言了，来，喝酒！”

一杯酒下肚，虚灵嚼着盘中的回锅肉，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成澜，说道：“说起来，这陈年猪肉竟还如此鲜美，实在神奇。我看哪，当初你把猪肉放进棺木，说临走时忘了带走，今日想来怕是故意为之吧？你早就想验证这阴沉木的防腐功效，好让我彻底领你的人情，是不是有这层意思？”

成澜见虚灵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思，脸上不动声色，笑着搪塞道：“灵兄这般说，可就冤枉我了。当初的确是疏忽遗忘，今日不过是意外见证了阴沉木的神奇功效，也算印证了民间的传言罢了。”

虚灵见状，也不戳破，只是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又与成澜碰了一下说：“也罢，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份情谊为兄都记在心里了。来，喝酒！”

寮内的欢声笑语，随着江风飘出窗外，融入静谧的夜色，虚灵沉浸在拥有阴沉木寿棺的喜悦与兄弟重逢的温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