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一)

獨在異鄉(九江)

<p class="ql-block">母亲离开她的儿女们已经六年了。</p><p class="ql-block">六年来,我一直想用我笨拙的文字记录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庚子年农历六月十六日凌晨四点,我在汕头,睡梦中被床头手机铃声惊醒。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来电是在老家的大弟,我心一沉。接通电话,弟弟的哭诉证实了我不祥的预感:母亲永远的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一刹那间,泪水溢出了我的眼眶。</p><p class="ql-block">我喑哑着嗓门立刻叫醒了熟睡中妻子、儿子,匆忙收拾一点行囊,开车驶向赣西北的故乡……</p><p class="ql-block">一路上,我眼前不断出现母亲生前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母亲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她的一生经历了两段婚姻。</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十九岁的母亲随我外婆从安徽省太湖县逃荒到江西赣北修河边一个叫泡桐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她的第一段婚姻生了我和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后来,由于与丈夫性格不合,在我出生一个月时,就离婚了。</p><p class="ql-block">母亲的第二段婚姻,是嫁给我现在当了一辈子教师的父亲。母亲是在一九六五年我三个月时,带着我嫁给我现在的父亲的。当时,我父亲的前妻已生了两儿两女。由于当年生活条件拮据,父亲的前妻不忍心浪费邻居给的一碗野莱米糊,吃后导致中毒,可怜年仅二十七岁,离开了我的父亲和她的四个儿女们。</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五年十月,母亲离婚带我在身边,经人介绍,嫁给了当时已失前妻六年的我现在的父亲。</p><p class="ql-block">母亲嫁给我现在的父亲,虽为继母身份,但她贤惠、善良,是一个合格的继母,在我老家十里八乡,一直被人传为佳话。我至今敢说,如果你是一个陌生人,不了解我们家家人的关系,倘没人告诉你,你即使和我家交往十年八年,你都不敢相信也看不出,我们家兄弟姐妹的感情。我们姐妹兄弟九人,有毫无血缘关系的,有同父异母的,有同母异父的,但是,我们在一起相处半个多世纪,从来都是相敬如宾,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我们九姐弟,从来没有给过对方一个大嗓门,从来没给过对方一个脸色。</p><p class="ql-block">我之所以强调我们姐弟九个人的感情,我认为这里面最大的功劳,莫过于我的母亲和父亲。是他们的榜样影响了我们九姐弟为人处世的性格。</p><p class="ql-block">母亲虽然大字大识,可是,对待我们姐弟九人,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在这一点上,有时,我总觉得他对她亲生的几个孩子,要严格得多一些。大姐二姐、大哥二哥参加工作结婚成家后,对她的孝敬,更让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羡慕不已。</p><p class="ql-block">当然,在这一点上,父亲的榜样也是无可挑剔的!</p><p class="ql-block">我总认为,一个女人的开明,善良,贤惠和大度与她接受教育纯度是不成正比的,在我的母亲身上,我就深切地感受一个中国母亲的品行和人格,虽然她除了认识自己的名字,再也不认识一个字。</p><p class="ql-block">试想,在那个年代,一对夫妻要抚养九个儿女,而且全靠父亲教书微薄的工资和母亲田间辛勤劳作的工分,来养活一家人,那是要怎样的智慧和勤劳善良才能把儿女抚养成人,成家立业的!</p><p class="ql-block">至今,常在我脑海里有这样一个画面:每天吃饭时,只要等父亲一上桌,我们九姐弟刚端饭碗,饭桌上那少得可怜的几碗没有多少油星的蔬菜,便被我们姐弟九人每人伸一下筷子就没有了,而母亲那时还忙着在灶房里用米汤把锅巴煮成粥。十次有九次,等母亲上桌吃饭时,桌上的菜碗已经空的见底。父亲有时责备我们没给母亲留一点菜,母亲总是嗔怪父亲不该说我们这些孩子们。她总说的一句话是:孩子不吃怎么长大?</p><p class="ql-block">母亲的一生是吃了好多苦的。总记得,小时候,家里常常断粮。母亲经常会到村子里去向邻居借米下锅。童年最深的记忆,是很难吃到一顿不掺其它杂食的白米饭。那时候,母亲为了不让我们因为断炊挨饿,每顿都要在白米中掺入一些干萝卜丝或干红薯片。每当端起饭碗,我们兄弟姐妹总觉得味同嚼蜡,毫无味口。</p><p class="ql-block">印象中最深的是农村分田到户后那几年。那时,大姐二姐三姐都出嫁了,大哥二哥都参加工作当老师了,三哥那时在部队当兵。那几年家里只剩下双腿残疾的我和两个还在读书的弟弟。父亲那时在镇上的小学工作,也是早出晚归。这时,家里的农活全部落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那几年,由于家里没劳动力,收入少,我和母亲经常没有菜吃,常常的,母亲总是一碗清水里面放几粒盐,充当着下饭的菜。</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年农忙“双抢”时节,已当教师的大哥二哥说周未回家打谷子,让母亲请人把成熟的稻谷割倒。母亲为了节省花销,凌晨两点就自己起来割谷子。为了给母亲做伴,我也来到田间,那时天上只有几颗闪烁的星发出微光,看到母亲躬着腰在昏暗中割稻谷,我于心不忍,也蹲在地上去帮母亲割稻谷。天亮了,母亲看到我双腿残疾,几乎是坐在潮湿的田里,挪着屁股往前割,十分心疼。我笑着宽慰她,我不怕,我还年轻呢!母亲笑了,微光中我看见母亲双眼泪光闪烁。</p><p class="ql-block">说起母亲,我几乎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p><p class="ql-block">母亲一辈子几乎都在为他的儿孙们操劳。一九九六年,我和妻子出门打工,把一双儿女放在家中,交给母亲看管。那时,女儿三岁,儿子才一岁多。转年,大弟又生了侄子,他夫妻二人要上班,也把刚会走路的侄子送给父母亲带。之后,又过两年,小弟结婚生子,又把侄子送给两个老人看护。那几年,可以想象,母亲和父亲带四个孙辈,是多么的辛苦!</p><p class="ql-block">母亲一辈子没有享过几天福。2006年暑假,我正好从汕头回老家,母亲突然中风。当母亲从镇上被小弟开车送到县人民医院,我突然发现母亲在一夜之间变得更老了。当时母亲已认不出她的儿女亲人了。我叫她,她也只是呆呆地看着我,那目光的游离和迟滞,仿佛没看到任何东西一般!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感觉很痛很痛。</p><p class="ql-block">这一年母亲六十九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