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明.朝朱载育《不足歌》

王悠然

明·朱载堉《不足歌》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另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又思无田少根基。

门前买下田千顷，又思出门少马骑。

槽头拴了骡和马，又思无官被人欺。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家附近的雕塑公园里有座朱载堉的大型石雕像，朱载堉是古怀庆府（现焦作沁阳市）人。我最初读到这首《不足歌》的时候，只觉得字里行间全是直白的烟火气，像一位蹲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的老者，慢悠悠把世人藏在心底的贪念一层层剥开给人看。再读了解到写下这首诗的朱载堉，才懂这份通透哪里是凭空而来，是他大半生看尽朱门里的荣辱浮沉，又在尘世间沉下心做了一辈子学问，才熬出这样醒人的字句。

他生在王府，自幼受父亲熏陶浸在音律与数理的世界里，十岁便通读史书受封世子，本该顺理成章走旁人艳羡的坦途，却偏遇父亲蒙冤被囚，十五岁的他便在宫门外筑起土室，铺着草席独自熬过十九年清冷时光。等父亲冤案昭雪，他早已不是贪恋权位的王孙，后来父亲离世他本可承袭郑王爵位，却连着上疏十五年七次恳请让国，把唾手可得的王冠轻轻推了出去，转身自称道人，一头扎进自己钟情的学问里。

旁人总在追着“不足”往前跑，吃了饱饭想华服，娶了贤妻想良田，骑上骡马想官爵，当了宰相想龙椅，当了皇帝还想求长生，永远有填不满的欲壑横在眼前。可朱载堉偏是那个从滚滚欲流里退出来的人，把王位都能轻轻放下，转头抱着八十一档的大算盘，在密密麻麻的算珠间算出了震惊世界的十二平均律，把困扰千年的旋宫转调难题彻底解开，又亲手制出弦准与三十六支铜律管，把纸上的音律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实学。他的百万字著述横跨音乐、天文、历法、数学诸多领域，成了与李时珍、徐光启齐名的科学巨匠，这份成就哪里是追名逐利能换得来的，恰恰是他看透了“不足”的虚妄，把心从无尽的欲求里收回来，踏踏实实沉进自己热爱的天地里，才熬出了照亮后世的成果。

如今再读这首《不足歌》，哪里是轻飘飘的劝世俗语，分明是这位把王位都看淡了的旷世学者，用最朴素的字句点醒世人：一辈子追着填不满的欲望跑，到头来所有执念不过是南柯一梦。倒不如像他那样，把心从层层叠叠的奢求里松绑，踏踏实实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反倒能活出真正的丰盈与通透。

摘自网络介绍朱载堉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