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提起我的小学数学老师靳老师,欣慰的是先前的民教最终得以转正,有心人天不负。然后眼前出现的,是两块黑板。</p> <p class="ql-block">一块黑板上,是他上课时写满的板书。靳老师讲课,不急不躁,边讲边写,从例题到演算,每一步清清楚楚。一节课下来,总要写满两黑板。那粉笔字工工整整,像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他布置作业也别具一格,从开学第一课的内容开始,日日往复,从头写到当前。如此循环下来,到后来连答案都烂熟于心,提笔便能落字。</p> <p class="ql-block">另一块黑板,立在他办公室门口的窗台上。每天上午放学,靳老师便在那儿写一道应用题。谁先做出来,拿去给他看过,若是对的,他就将谁的名字写在黑板上。我是走读生,每天放学出校门时,边走边在心里默记那道题,回到家放下书包就做,匆匆扒几口饭便往学校赶。翻过那座山,进了学校交验了应用题,远远看见自己的名字用不同色彩的粉笔工工整整写在黑板上,心里便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得意,有时还会返回来再看一眼。那大概是小学里最具体的成就感了。</p> <p class="ql-block">大约是这样被激励的次数多了,便生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爱面子,容不得自己出错。有一回作业出了错,靳老师在班上点名批评,我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一整个下午心神不宁。那时正赶上数学竞赛集训,我和另外两个同学被选上,中午不能回家,饭由别的同学捎来。整天关在教室里做题,没了课间奔跑的畅快,只觉得压力沉沉地压在肩上。一天中午,我们三个到底没忍住,撂下训练题跑去打了乒乓球。靳老师查出来,每人手心挨了板子,那种生疼,是炼肉般的疼。所幸后来三人捧回个奖状,算是没辜负那份“偏吃另待”。</p> <p class="ql-block">可挨板子的事,到底没完。有回语文作业草草应付,被语文老师打了手板,我本能地一缩手,板子不偏不倚敲在手指骨节上。那疼直钻心底,我到底没忍住,不是因为撑不住疼,而是那一下挨得太冤,冤得让人没处讲理, 哭得稀里哗啦。</p><p class="ql-block">就是那天之后,我逃学了。</p> <p class="ql-block">第一天,跟着没念书的同伴打了半天纸包,母亲倒没生气,只是上工前淡淡交代:“张家磨道空着,下午把玉米背去推了。”我以为推磨不过是出把力气的事,便赌着气去了。可推着推着,汗一层层渗出来,头开始发昏,胃里翻江倒海。吐过之后瘫坐在阴凉里,看天地都在旋转,连扶着墙,墙也在转。硬撑到天黑,磨盘上的玉米还剩大半,母亲喊吃饭时才收了工。晚上躺在床上,房子还在转,转着转着,竟也睡着了。</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接着推,直推到中午才磨完。母亲看了一眼说:“下午歇着吧,背篼还没备好,明日一早该背粪了。”那一下午我睡得很沉,醒来已是傍晚。凑到同学堆里,有人问“你怎么没上学”,我含混应了一声,便没了玩的兴致。夜里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糊过去。</p><p class="ql-block">第三天早上母亲没有叫醒我。醒来后,特别无聊,不知干什么才好,环顾左右,我看见门后挂着书包,取下来翻了翻课本,又挂回去,对着它发愣。语文上到第几课了?数学落下的还能跟上吗?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没有头绪的乱线团。</p> <p class="ql-block">午饭后,母亲什么也没说便出了门。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胡思乱想:推磨是再不能了,那晕眩呕吐叫人受不了;背粪更不行,山路崎岖,我肯定撑不了两天;打纸包呢?那是放羊娃的日子,我可是参加过竞赛、名字被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呀。</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我抬头,愣住了,是靳老师。</p> <p class="ql-block">他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听你爸说,病快好了?”我狠劲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还说:“落下的课问问同学,作业慢慢补上。”顿了顿,“还早,背上书包,跟我回学校吧。”</p><p class="ql-block">我什么也没再想,取下书包,跟在他身后出了门。</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一直琢磨,靳老师翻一座山来叫我,背后一定有父亲的主意。可若不是靳老师自己不舍得丢下一个学生,谁又能勉强他走这一趟呢?</p> <p class="ql-block">许多年过去了,靳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些名字,我早已记不全了。可我记得那两块黑板,一块写满工整的板书,一块写着光荣的名字。而比名字更重的,是他坐在我家炕沿上,淡淡说出的那句“跟我回学校吧”,还有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行走在山路上的缩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1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