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影深处的背影——读《南洋文摘》访郁达夫夫人记

旅者杂记

<p class="ql-block"><b><i><u>椰影深处的背影——读《南洋文摘》访郁达夫夫人记</u></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一本泛黄的旧刊中,我读到了一段几乎被时间遗忘的记忆。这篇访问刊载于《南洋文摘》,收入《南洋文摘》第1卷1960年合订本,第528—529页。文章题为《访问郁达夫夫人》,文字极为朴素,没有文学修饰,却像南洋午后的空气一样沉缓而真实。它所记录的,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著名作家在南洋流亡岁月中的生活片段,也是一段漂泊人生的侧影。</p><p class="ql-block">这位作家便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极具个性的文人——郁达夫。</p><p class="ql-block">在文学史的叙述中,他往往以“五四”新文学作家的身份被记住,以《沉沦》作者的形象进入课堂。然而,当阅读这篇南洋旧报刊时,文学史上的名字忽然变得具体起来:一个清晨六点起床的人,一个喝酒吃花生的人,一个在椰林与酒香之间度过流亡岁月的人。</p><p class="ql-block">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郁达夫离开中国来到新加坡,在《星洲日报》主持文艺副刊。日军南侵之后,他辗转流亡至印尼苏门答腊的巴爷公务(Paja Kumbu)。在那里,他改名“赵廉”,与朋友合开旅社,又经营酒厂,酿糯米酒、米酒与烧酒,雇工二十余人。</p><p class="ql-block">一个曾经活跃于上海文坛的作家,在南洋小城成了酒厂老板。这样的身份转换,看似传奇,其实只是乱世中知识分子的生存方式。</p><p class="ql-block">访问中最动人的部分,是那些细碎的生活描写。郁夫人回忆说,他每天清晨醒来,先喝一杯酒,抓几粒花生,再喝粥。上午到酒厂看看生意,十一点回家吃饭。午后读书看报,或与朋友打麻将,看戏消遣。有时夜深,还会写点字或信件。</p><p class="ql-block">在家中,他常穿睡衣,串门也如此随意;但去酒厂时却西装笔挺,系领带、穿外套。访问者甚至看到他留下的一条深灰色西装裤、一件马褂以及两件外套——那是上海做的衣服,仿佛仍带着旧日都市的气息。</p><p class="ql-block">这些细节,使人几乎忘记了那是战争年代。</p><p class="ql-block">事实上,在那段时间里,他并非只是一个隐居的文人。许多被日本宪兵逮捕的印尼人或华侨的家属,常到他家请求帮助。他奔走于武吉丁宜、巴东的宪兵部之间,为人求情解救。有些人生活困顿,他也常出手接济,一给便是一两百盾。</p><p class="ql-block">久而久之,当地印尼人见到他,往往会向他敬礼。</p><p class="ql-block">在南洋的这段岁月里,他也有过短暂而温暖的家庭生活。他与印尼华人女子何丽有结婚,日子虽然简朴,却带着一种漂泊中的安宁。偶尔,他仍然写诗。</p><p class="ql-block">在南洋写下的一些诗句,读来别有一种沧桑意味:</p><p class="ql-block">万里南天作客身,</p><p class="ql-block">椰风海雨送残春。</p><p class="ql-block">人间到处堪流寓,</p><p class="ql-block">不信他乡是故人。</p><p class="ql-block">诗中没有宏大的主题,却有一种流亡者的自嘲与孤独。南洋椰风、海雨、残春,这些意象仿佛都在暗示一种漂泊的命运。</p><p class="ql-block">他也写过温柔的句子:</p><p class="ql-block">海国椰阴一小楼,</p><p class="ql-block">与君相对亦风流。</p><p class="ql-block">浮生若得长如此,</p><p class="ql-block">不羡人间万户侯。</p><p class="ql-block">这几句诗像是一种短暂的愿望。一个半生漂泊的文人,在椰林小屋里忽然发现,平凡的生活比功名更可贵。然而历史往往不会允许这样的愿望延续太久。</p><p class="ql-block">一九四五年农历七月廿二日夜晚,郁达夫家中有几位华侨聚会。谈话散去后,一名便衣中国人来到门口,请他出去。他穿着睡衣随人出门。不远处出现了几名日本宪兵,将他押上汽车。</p><p class="ql-block">从此,他再也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他的妻子生下一名女婴——郁美兰。</p><p class="ql-block">生命与死亡,几乎在同一夜交错。</p><p class="ql-block">长期以来,人们对郁达夫的结局有各种猜测。但根据后来逐渐披露的史料和研究,一般认为他因在战争期间暗中帮助抗日力量、营救被捕者,而被日本宪兵逮捕并杀害。也就是说,这位以文学闻名的作家,最终死于侵略战争的暴力之下。</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墓碑,也没有留下确切的埋葬地点。</p><p class="ql-block">更令人唏嘘的是,他的遗物也几乎全部散失。一次邻居失火搬迁时,他留下的书信和手稿在混乱中丢失。存放书籍的小屋后来被占,书籍亦不知所终。</p><p class="ql-block">一个以文字为生命的人,最后连文字都没有留下。</p><p class="ql-block">读到这里,我不禁想起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一句话:“真正的英雄,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人。”</p><p class="ql-block">郁达夫或许不愿意被称为英雄,但在巴爷公务的那些清晨与黄昏里,他显然仍然热爱生活——酿酒、读书、写诗、种椰树,也为朋友奔走求情。</p><p class="ql-block">而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位接受采访的郁夫人。她说自己不识字,因此不知道丈夫写的是什么。但她记得他每天喝酒吃花生的习惯,记得他清晨收听广播的模样,也记得他说战争结束后要带她回中国。</p><p class="ql-block">记忆,有时比文字更真实。</p><p class="ql-block">当我合上那本《南洋文摘》合订本时,仿佛仍能看见一幅画面:苏门答腊的傍晚,椰树摇曳,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从酒厂慢慢走回家。他或许刚写下一首诗,也或许刚为某个朋友奔走了一天。</p><p class="ql-block">历史后来记住的,是作家郁达夫。</p><p class="ql-block">而在南洋的记忆里,他也曾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在椰影已远,酒香也散。但在旧报刊的字里行间,他的背影仍然没有完全消失。风雨中短暂栖居的中国文人。</p><p class="ql-block">椰影已远,酒香也散。但在旧报刊的字里行间,他的背影仍然没有完全消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