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书《晋祠之铭并序》的全文解析

老陈讲棋

李世民（598/599—649年），即唐太宗，不仅是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也是书法艺术的推崇者和实践者。他大力倡导王羲之书风，并亲自撰写《王羲之传论》，对唐代书法发展影响深远。

一，全文原文

晋祠之铭并序　御制　御书

【序文】

夫兴邦建国，资懿亲以作辅；分圭锡社，实茂德之攸居。非亲无以隆基，非德无以启化。是知功侔分陕，奕叶之庆弥彰；道洽留棠，传芳之迹斯在。

惟神诞灵周室，降德酆都；疏派天潢，分枝璇极。经仁纬义，履顺居贞。揭日月以为躬，丽高明之质；括沧溟而为量，体宏润之资。德乃民宗，望惟国范。故能协隆鼎祚，赞七百之宏基；光启维城，开一匡之霸业。

既而今古革运，舟壑潜迁。虽地尽三分，而馀风未泯；世移千祀，而遗烈犹存。玄化旷而无名，神理幽而靡究。故歆祠利祷，若存若亡；济世匡民，如显如晦。临汾川而降祉，构仁智以栖神。金阙九层，鄙蓬莱之已陋；玉楼千仞，耻昆阆之非奇。落月低于桂筵，流星起于珠树。

若夫崇山亘峙，巨镇参墟，襟带边方，标临朔土。悬崖百丈，蔽日亏红；绝岭万寻，横天耸翠。霞无机而散锦，峰非水而开莲。石镜流辉，孤岩宵朗；松萝曳影，重谷昼昏。碧雾紫烟，郁古今之色；玄霜绛雪，皎冬夏之光。其施惠也，则和风溽露是生，油云膏雨斯起；其至仁也，则霓裳鹤盖息焉，飞禽走兽依焉；其刚节也，则治乱不改其形，寒暑莫移其操；其大量也，则育万物而不倦，资四方而靡穷。故以众美攸归，明祗是宅。岂如罗浮之岛，拔岭南迁；舞阳之山，移基北转。夫以挺秀之质，而无居常之资，故知灵岳标奇，托神威而为固。

加以飞泉涌砌，激石分湍，萦氛雾而终清，有英俊之贞操；任方圆以成像，体圣贤之屈伸。日注不穷，类芳猷之无绝；年倾不溢，同上德之诫盈。阴涧怀冰，春留冬镜；阳岩引溜，冬结春苔。非疏勒之可方，岂瀑布之能拟。至如浊泾清渭，岁岁同流；碧海黄河，时时一变。夫括地之纪，横天之源，不能择其常，莫能殊其操。信乃兹泉表异，带仙宇而为珍；仰神居之肃清，想徽音其如在。

是以朱轮华毂，接轸于坛衢；玉帛丰粢，连箱于庙阙。氤氲灵气，仰之而弥高；昭晰神光，望之而愈肃。潜通元化，不爽于锱铢；感应明征，有逾于影响。惟贤是辅，非黍稷之为馨；惟德是依，岂筐篚之为惠。

昔有隋昏季，纲纪崩沦，四海腾波，三光戢曜。先皇袭千龄之徽号，膺八百之先期，用竭诚心，以祈嘉福。爰初鞠旅，发迹神祠。举风电以长驱，笼天地而遐卷。一戎大定，六合为家。虽膺箓受图，彰于天命；而克昌洪业，实赖神功。故知茫茫万顷，必俟云雨之泽；巍巍五岳，必延尘壤之资。虽是九穗登年，由乎播种；千寻耸日，本藉崇基。然则不雨不云，则有炎枯之害；非尘非壤，则有倾覆之忧。虽立本于自然，亦成功而假助。岂大宝之独运，不资灵福者乎！故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所以巡往迹，赛洪恩，临汾水而濯心，仰灵坛而肃志。

若夫照车十二，连城三五，币帛云委，珍羞山集，此乃庸鄙之享，恐非明神所歆。正当竭丽水之金，勒芳猷于不朽；尽荆山之玉，镌美德于无穷。召彼雨师，弘兹惠泽；命斯风伯，扬此清尘。使地祗仰德于金门，山灵受化于元阙。括九仙而警卫，拥百神以前驱。俾洪威振于六幽，令誉光于千载。岂若高唐之庙，空号朝云；陈仓之祠，虚传夜影。式刊芳烈，乃作铭云：

【铭文】

赫赫宗周，明明哲辅。诞灵降德，承文继武。启庆留名，翦桐颁土。逸翮孤映，清飙自举。藩屏维宁，邦家攸序。传晖竹帛，降灵汾晋。惟德是辅，惟贤是顺。不罚而威，不言而信。元化潜流，洪恩遐振。沈沈清庙，肃肃灵坛。松低羽盖，云挂仙冠。雾筵宵碧，霞障晨丹。户花冬桂，庭芳夏兰。代移神久，地古林残。泉涌湍萦，泻砌分庭。非挠可浊，非澄自清。地斜文直，涧曲流平。翻霞散锦，倒日澄明。冰开一镜，风激千声。既瞻清洁，载想忠贞。濯兹尘秽，莹此心灵。猗欤胜地，伟哉灵异。日月有穷，英声不匮。天地可极，神威靡坠。万代千龄，芳猷永嗣。

二、内容分段解释

第一部分：治国之本——亲德并重

从"夫兴邦建国"至"传芳之迹斯在"。

大意：要建立国家、巩固基业，必须依靠宗亲贵族作为辅佐；分封土地、建立社稷，实在是因为有盛德之人才能安居。没有亲族就无法奠定基业，没有德政就无法开启教化。由此可知，功业堪比周初分陕而治的召公，世代相传的福庆更加显扬；仁政如召伯在甘棠树下理政，流传美名的遗迹至今仍在。

核心思想：提出"非亲无以隆基，非德无以启化"的治国理念，强调宗亲与德政是立国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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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颂扬唐叔虞功德

从"惟神诞灵周室"至"托神威而为固"。

大意：唐叔虞诞生于周王室，降德于酆都（周朝发祥地）；如天河分流，似璇玑分枝。经天纬地以仁义，履践正道而居守贞洁。其德行如日月般光明，具有高明之质；其度量如沧海般宏阔，体具润泽之资。德行为万民所宗仰，声望为国家的典范。因此能协助兴隆周朝国运，赞助周朝七百年的宏大基业；光启诸侯维城之责，开创一匡天下的霸业。

纵使古今变革、世事变迁，虽然晋地最终三分（韩赵魏），但余风未泯；世代迁移千年，而遗留下来的功业仍然存在。玄妙的教化旷远而无名，神妙的道理幽深而难究。所以人们虔诚祭祀、祈福求利，神灵若有若无；济世救民，或显或晦。面对汾河而祈求福祉，构建仁智之所以栖居神明。晋祠金阙高达九层，蓬莱仙境已显得鄙陋；玉楼高达千仞，昆仑阆苑也令人耻其不奇。落月低垂于桂树之筵，流星升起于珠玉之树。

至于崇山峻岭横亘矗立，巨镇高参星墟，如衣襟衣带环绕边方，标临于北方大地。悬崖百丈，遮蔽日光使红色亏缺；绝岭万寻，横亘天际耸起翠色。彩霞无需机杼而自然散成锦绣，山峰并非水面却绽放如莲。石镜流辉，孤岩在夜晚明朗；松萝曳影，深谷在白日昏暗。碧雾紫烟，郁积着古今之色；玄霜绛雪，皎洁着冬夏之光。

其施予恩惠，如同和风甘露滋生万物，油云膏雨随之而起；其至仁之德，则霓裳鹤盖在此栖息，飞禽走兽依附于此；其刚正节操，则治乱不能改其形，寒暑不能移其操；其宏大度量，则养育万物而不倦怠，资助四方而无穷尽。所以众美所归，神明以此为宅。岂像罗浮之岛迁移岭南，舞阳之山移基北转。以挺秀之质，而无恒常之资，故知灵岳标奇，是托神威而坚固。

核心思想：歌颂周代唐叔虞辅佐王室、建立晋国的功德，将晋祠山水人格化，赋予其"仁、惠、刚、大"的君子品德。​

第三部分：晋祠山水之灵异

从"加以飞泉涌砌"至"想徽音其如在"。

大意：加上飞泉涌出于石阶，激石分流成湍，萦绕氛雾而终归于清，有英俊之贞操；任随方圆而成其像，体达圣贤之屈伸。日日灌注而不穷，类比美善之道无穷；年年倾泻而不溢，如同上德之戒盈满。阴涧怀冰，春日犹留冬镜；阳岩引溜，冬日凝结春苔。非疏勒泉可比拟，岂瀑布能相比。至于浊泾清渭，岁岁同流；碧海黄河，时时变色。括地之纲纪，横天之源泉，不能选择其常性，不能殊异其节操。确实此泉表现奇异，带仙宇而为珍；仰望神居之肃清，想其美德音容如在目前。

所以朱轮华毂之车，接连于坛场通衢；玉帛丰粢之祭，连箱达于庙阙。氤氲灵气，仰望而愈觉高远；昭晰神光，瞻望而更加肃敬。潜通玄妙之化，不差于锱铢之微；感应之明征，有超过于影随形、响应声之速。惟贤是辅，非黍稷之馨香所能致；惟德是依，岂筐篚之献礼所能惠。

核心思想：描写晋祠泉水灵异、四季变化，强调神明辅佐的是贤德而非祭品。

第四部分：隋亡唐兴与报神之恩

从"昔有隋昏季"至"乃作铭云"。

大意：昔日隋朝末世，纲纪崩溃沦丧，四海如波涛腾涌，日月星三光收敛其曜。先皇（李渊）承袭千年之徽号（唐国公），膺受八百年之先期天命，竭尽诚心，以祈求嘉福。于是初兴军旅，发迹于这神祠。举风电以长驱，笼天地而遐卷。一戎大定，六合为家。虽然膺受箓图，彰显于天命；而能够昌盛宏大基业，实在依赖神功。所以知道茫茫万顷良田，必待云雨之润泽；巍巍五岳高山，必延尘壤之资助。虽然九穗嘉禾丰年，由于播种；千寻高木耸日，本藉崇厚根基。然而无雨无云，则有炎枯之害；非尘非壤，则有倾覆之忧。虽立本于自然，亦成功而借助外力。岂大宝之独运，能不资借灵福吗！所以无言不应，无德不报。因此巡行往迹，酬报洪恩，面对汾水而洗涤心灵，仰望灵坛而肃整志意。

至于照车之珠十二，连城之璧三五，币帛如云堆积，珍羞如山汇集，此乃庸鄙之享，恐非明神所歆享。正应当竭尽丽水之金，刻美名于不朽；尽取荆山之玉，镌美德于无穷。召那雨师，弘大此惠泽；命那风伯，扬此清尘。使地祇仰德于金门，山灵受化于玄阙。括九仙而警卫，拥百神而前驱。使洪威振于六幽，令誉光于千载。岂像高唐之庙，空号朝云；陈仓之祠，虚传夜影。

核心思想：追述隋末乱世，李渊在晋祠祈祷后起兵，最终建立唐朝。强调唐之兴起既顺天命，亦赖神佑，因此刻石报神之恩。

第五部分：铭文（四言韵文）

从"赫赫宗周"至"芳猷永嗣"。

大意：赫赫宗周，有明哲之辅佐。诞生灵秀、降下德泽，承文继武。开启福庆、留传美名，剪桐封国、颁赐土地。逸翮孤映，清飙自举。藩屏安宁，邦家有序。传晖于竹帛，降灵于汾晋。惟德是辅，惟贤是顺。不罚而威，不言而信。玄化潜流，洪恩远振。沉沉清庙，肃肃灵坛。松低羽盖，云挂仙冠。雾筵宵碧，霞障晨丹。户花冬桂，庭芳夏兰。世代迁移而神久，地古而林残。泉涌湍萦，泻砌分庭。非挠可浊，非澄自清。地斜文直，涧曲流平。翻霞散锦，倒日澄明。冰开一镜，风激千声。既瞻清洁，载想忠贞。洗涤此尘秽，莹澈此心灵。美哉胜地，伟哉灵异。日月有穷，英声不匮。天地可极，神威不坠。万代千龄，美善之道永嗣。

核心思想：以四言韵文总结全篇，再次强调以德治国、惟贤是顺的政治理想，祝愿大唐国祚绵长。​

李世民书法《江叔帖》拓本，行书笔意流畅，右侧附有楷书释文对照。

李世民书《患痢帖》拓本，右侧标注"唐太宗李世民书 患痢帖"，为太宗传世书迹之一。

李世民书法局部特写，可见行书笔法的细腻与力度。

与李世民相关的书法作品（后人书写其诗文或书论）。

李世民传世书法长卷（与《兰亭序》相关的题跋或摹本）。

结语：李世民的治国方略，本质上是在门阀社会与集权政治的历史条件下，寻求一种"有限度的开明"。其成功之处在于以制度化的纳谏、民本政策释放了社会活力；其历史局限则在于未能彻底瓦解身份政治的根基。对后世而言，贞观之治的最大启示并非"明君政治"的浪漫想象，而是：好的治理，永远需要权力的自我节制、机会的公平开放，以及将二者固化为制度的持续努力。陈钦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