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放牛娃</b></p><p class="ql-block"><b>我家三头黄牛:莾牛、莫牛、小莾牛。</b></p><p class="ql-block"><b>春天凌晨五点,解了牛铺橛子上的绳,再拴到槽头三角架上。筛麦秸,掺稻草,倒进槽里,泼四马勺,泡了一夜的黄豆豌豆麸子水。牛低头吃,嘴拱槽底,唏哩呼噜响。</b></p><p class="ql-block"><b>上午拉到太阳地,竹帚从头扫到尾,挠痒挠得它直眯眼,后腿一踢一踢的。</b></p><p class="ql-block"><b>春夏之交最忙。犁地、耙田、收麦、插秧,两头大牛从早拉到晚,脊梁上汗珠子往下滚。我在后面扶犁,看它们肩膀一耸一耸往前拱,泥浪从犁铧两边翻出来,黑油油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夏秋放牛。满山架岭找草厚的地方,牛嘴贴地皮,一卷一抬头,草汁顺着嘴角淌。我去沟底寻泉水,它们听见脚步、水响,呼唤着跟过来。</b></p><p class="ql-block"><b>下雨天,我披蓑衣、雨衣,戴蓑笠、雨帽,拉牛缰往草深处走。牛不躲雨,它知道快吃完这一坡,明天放晴,再吃一夜长高另一坡。</b></p><p class="ql-block"><b>有时候牛不听话,犟着脖子往反方向挣,犟牛脾气就是这时候来的。我跟它说话,反复言语,误以为对牛弹琴,它问我似懂非懂。有时抬头看我一眼,有时喷我一脸热气,有时眼角湿漉漉的,像掉泪。它不会说,但啥都懂。</b></p> <p class="ql-block">画作者:张勇,字羽翔,1971年出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乡。1992年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83453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擅长画动物、人物、山水,以画牛闻名,代表作《百牛图》,《清风朗润》,《祥云》,《拓荒牛》,《三羊开泰》,《银河长啸》,《故园之恋》等多次在北京,上海,香港,厦门等地举办个展被多家媒体进行采访报道,多幅作品被美国,德国,英国,韩国,新加坡等国家友人收藏。出版有《张勇画牛》,《张勇画集》。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中原书画大赛”优秀奖。2014仰韶文化研究会“安居杯”全国书画名家邀请展获优秀奖。第二届国际马文化暨第八届加拿大中华诗书画展获优秀奖。作品荣获河南省十八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河南省十九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龙飞凤舞十二生肖全国中国画年度大赛铜奖。首届3'15维权杯全国书画大展一等奖。首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第二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首届药王杯全国书画大赛银奖。首届“孝善行天下,翰墨颂中华”全国孝道文化书画艺术展金奖。</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八章 · 牛气冲天</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市这事,牛兴旺谋划了整整两年。</p><p class="ql-block">头一年,他把所有能装的数字全装进了招股说明书。牛棚存栏量、年出栏量、屠宰分割产能、冷藏仓储周转率、品牌溢价率、市场占有率,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财务团队的计算、审计团队的核验、投行团队的包装。有一回二丫路过财务办公室,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表格,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百分比,像一张军事作战图。她把表格上的数字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问旁边的财务总监:“咱去年实际出栏了多少头?”财务总监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声音压低了两度:“账面上是八万七。实际上是……六万出头。”二丫问:“差的两万七呢?”财务总监没抬头:“填了损耗和周转率。投行说数据好看才好定价。”</p><p class="ql-block">招股书印刷那天,牛兴旺专门在省城最好的美华印社印了五百本精装版,封面烫金,里头每一页都是铜版纸,摸上去滑溜溜的,翻起来哗哗响。他给市县乡三级领导一人送了一本,又给村里每户发了一本电子版。赵三爷拿着电子版看了半天,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他认不全,但看见了“预期募集资金”“市盈率”“每股收益”几个词。他把手机还给孙子,说:“你就告诉我,这玩意儿是干啥的?”孙子说:“卖牛换钱。”赵三爷说:“咱不是一直卖牛换钱吗?”孙子说:“这回是让别人拿钱买咱卖牛的资格。”赵三爷沉默了一会儿:“买资格?那不是空手套白狼吗?”孙子没敢接话。</p><p class="ql-block">上市的路演牛兴旺亲自跑了十二个城市,香港、新加坡、纽约、伦敦全去了。他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打着红领带,坐在路演大厅的台上对着屏幕上的PPT一页一页翻,底下坐着基金公司、投资银行、资产管理机构的人。PPT每一页都有图表,蓝的绿的红的,曲线一路向上。牛兴旺说到“我们拥有从种牛繁育到终端零售的全产业链优势”时,台下有人按了录音笔。说到“我们的‘吹牛大王’品牌溢价率已达行业领先水平”时,台下有人低头记了笔记。说到“未来五年规划产能翻三番”时,台下有人鼓了掌。</p><p class="ql-block">二丫跟着去了两场。她被安排在会场后排,负责给提问的投资人递话筒。有一回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站起来问:“牛总,贵公司的核心种源自主率是多少?”牛兴旺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技术总监递过来的小纸条,然后流利地回答:“目前核心种源自主率达百分之六十七,预计三年内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以上。”金丝眼镜点了点头,坐下了。二丫把话筒收回来的时候心想:那个数字她昨天在财务办公室见过,备注栏里写着“含正在培育中的杂交组合,实际确认率约四成”。</p><p class="ql-block">但市场信了。或者说,市场选择了信。</p><p class="ql-block">上市那天港交所的大厅里人挤人,牛兴旺站在锣鼓前面,手里攥着那把包着红绸的金槌,旁边站了一排西装革履的投行经理和财务顾问。倒计时归零的那一秒,他把金槌落下去,“咣”一声清脆的响,头顶的电子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发行价定的不高不低,比原计划的区间中位数偏上一点。开盘价跳出来的时候,身后的人群轻轻抽了一口凉气,然后掌声响起来:涨了百分之十五。牛兴旺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完全咧开,又绷住了。收盘的时候数字定在了比开盘高出一截的位置,全天涨幅百分之二十八。牛兴旺看着那个数字,慢慢把嘴角彻底咧开了,露出两排被红酒浸了无数次的牙,在镜头面前定格了五秒钟。</p><p class="ql-block">庆功宴在香港半岛酒店办的,开了三十桌,每桌一瓶拉菲。牛兴旺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换了一条新的,红色底子上印着金色的小牛头。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敬完了一圈回到主桌,坐下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搂着旁边的投行合伙人肩膀,声音有点哑:“从今天起,咱牛家村的牛,值钱了!”投行合伙人也端着杯笑:“牛总,值钱的不是牛,是故事。”牛兴旺愣了一下,然后举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就把故事讲好,讲到底。”</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回牛家村,比村广播还快。赵三爷的孙子拿着手机冲进屋,屏幕上是财经新闻的截图,红字加粗,“牛家村新正大首日大涨28%,市值突破80亿港元”。赵三爷端着一碗面条正吃呢,筷子停在半空,看着那串带着“亿”字的数字,把面条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八十亿?咱村拢共多少头牛来着?”孙子算了一下:“报表上写的是八万七千头。”赵三爷把最后一口面条嗦完:“一头牛值九万多?咱以前卖给屠宰场一头才一万二。”孙子说:“那不一样,这是市值。”赵三爷放下碗:“值?啥叫市值?看不见摸不着的,也能算钱?”孙子说:“股市里就是这样算的。”赵三爷想了想,说了一句:“那股市里的牛,是不是都不用吃草?”孙子没敢回答,把手机屏幕摁灭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村里墙上贴满了红标语:“牛家村上市,牛气冲天!”“跟着牛兴旺,家家奔小康!”“打造中国肉牛第一股!”村干部挨家挨户敲门,拿着打印好的开户教程,教村民怎么买公司股票:“支持咱自己的企业!买了就是股东!”有人真买了,拿存折上压箱底的钱开了户,买了十几手,每天盯着手机看股价,涨了乐得哼小调,跌了把手机摔在炕头上骂娘。有人犹豫着没买,说看不懂。还有人不买也不说啥,继续去牛棚喂自己的牛,该拌料拌料,该铲粪铲粪。</p><p class="ql-block">二丫被分配了原始股,公司的核心员工股权激励。不多,够在省城买半间厕所。她把股权证书拿回山坡上给老水牛看,老水牛卧在草坑里,睁开一只眼,瞅了瞅那张印着牛头logo的纸片子,又闭上了。二丫问他:“哥,你看看,值钱不?”老水牛闭着眼说:“我不认字。”二丫说:“上面有咱牛家村的牛头。”老水牛说:“那我知道。可这纸片子能换草料不?”二丫说:“能换很多草料。”老水牛慢慢睁开眼,转过头看着远处山坡上正在吃草的那群牛,几百头黄的黑的花的,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啃,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跟几百年前老祖宗大青在野地里啃草的样子好像没什么区别。老水牛看了很久,慢吞吞地说:“那就好。以前咱拉犁换草料,如今一张纸就能换草料。这世道,我越来越看不懂了。”说完又把头转回去,下巴搁在蹄子上,眼睛半阖着,像睡着了。</p><p class="ql-block">二丫把股权证书叠好放进衬衫口袋里。口袋里还放着那两把干苜蓿的碎末,红头绳的蓝头绳的混在一起,跟股权证书挤在一块儿,纸面被草渣子磨得沙沙响。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纸角的硬边和草渣的软末,两个东西挨在一起,一个值很多钱,一个值不值钱,她分不太清了。窗外山坡上的牛群还在埋头吃草,太阳把它们的脊背照得暖烘烘的,偶尔有一头抬起头来,嘴里的草还没咽下去,朝着远处叫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啃。</p><p class="ql-block">远处的公司办公楼顶上,“牛家村新正大”几个霓虹大字亮起来了。红色的,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睁着眼睛的牛在俯视着整个山谷。山坡上吃草的牛群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抬头看,它们只是吃草、反刍、卧下、再站起来继续吃,把一天的时光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肉、变成奶、变成账本上的数字,再变成K线图上那根慢慢往上爬的线。那根线还在爬着,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像一头看不见的牛在看不见的地里拉着看不见的犁,翻着看不见的土,播种着看不见的草。</p><p class="ql-block">二丫在山坡上坐到天黑,老水牛在她旁边打着轻鼾。牛棚里的音乐换了曲子,她听不出来是什么,但那调子平稳地淌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山下的公司办公楼顶上,那几个霓虹大字忽明忽灭地亮着,照进二丫的眼里,红的,暖的,像谁家灶膛里还没烧尽的炭火。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股权证书,纸片子被体温焐得温温的,跟旁边那两把苜蓿碎末挤在一块儿,分不出哪边是实的,哪边是虚的。她把口袋的扣子系好了,头靠着老水牛的脊背,闭上了眼。山坡下面的牛棚里忽然传来一声牛叫,闷闷的,长长的,像在梦里喊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懂,也没人应,它就那么散了,被夜风卷起来,吹过整片山坡,吹过公司楼顶那几个红色的大字,吹进二丫的梦里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