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 晒谷场现在成了篮球场。水泥的。旁边还立一根杆子,上头一盏灯,天一黑自己就亮了。我那天打那儿过,站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p> <p class="ql-block">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是泥地,踩实了。夏天太阳晒一天,光脚站上去烫得跳脚。那会儿竖两根竹竿,细的,青皮都还没剥。绳子绑住上头,白布四个角一扯。风一吹布就鼓起来,银幕上的人跟着胖一下瘦一下。也没人在乎。有得看就知足了。</p><p class="ql-block"> 骑自行车来放电影的,后座驮两个铁箱子。箱子沉,他蹬着费劲,链条一坠一坠的。开箱圆盘码好,机器架桌上。先新闻简报,黑白的,大家等着。正片一来才静。</p><p class="ql-block"> 胶片转起来那个声,沙沙沙的。一直在我耳朵里。比电影内容记得牢。</p><p class="ql-block"> 《苦菜花》到底哪国的?我到现在也没彻底搞明白。小时候听大人说是朝鲜的,后来有人讲不对。可能是跟《卖花姑娘》搅一块了。反正我就记得白花。山坡上,风一吹摇。还有歌,调子能哼,词早没了。长兴一放电影,隔壁几个村都来人,田埂上一拨一拨的,有穿鞋的有打赤脚的。也不知道消息谁传的,反正就都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英雄儿女》我记得最清楚。王成喊"向我开炮",银幕上火通红。底下没声了。我坐哪?忘了。散场我妹跟我讲,哥你眼睛红了。我说风迷的。晒谷场四周都是房子,哪来的风。她也没再讲。</p> <p class="ql-block"> 后来进工厂,车床前面站了三十年。有一回磨刀磨一半,脑子里忽然冒出王芳她爸讲的那句话。她两个爸爸,一个养父一个亲爸。养父指着亲的讲,这是你爸爸。就这一句。我十来岁看的,记到现在。</p><p class="ql-block"> 师傅姓林,瘦,抽烟凶。我刀磨歪了他拿扳手敲床子,当当当的。闽南话骂。骂完又递根烟过来。夏天加班热得不行,风扇出来的都是热的。光膀子干,汗滴到铁屑上哧一下就没了。有一回抬头看墙上,我们一排人的影子,机器响着,影子一晃一晃的。那也是一块银幕。放的片子就是干活。没人看。自己放给自己看。</p><p class="ql-block">蝉从早叫到晚,嗓子也不哑。我还纳闷过这个事。</p><p class="ql-block"> 前阵子孩子在广州跟我讲,爸有个电影你肯定爱看,闽南话的。我在二号线上看的。人挤。旁边那女的也在看手机,看的啥我不知道。</p> <p class="ql-block"> 阿嬷翻侨批那段我看了两遍。纸黄了字花了,她记着年月日,记着寄回来多少钱。我就想起我叔公来了。他也是十七下的南洋,红头船,新加坡割橡胶。头三年没信。太奶奶每天傍晚坐门口往南看,看到天黑了才进屋。信来了,里面夹着三块钱。太奶奶压枕头底下压了十几年。后来我去她屋里她翻开给我看过一回。纸都软了,折痕磨得发白。我摸了一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那电影卖了不少钱。二十一亿。该的。</p> <p class="ql-block"> 前阵子回漳州,路过那个晒谷场。小孩在打球,嘭嘭响。快落太阳的时候有个老头坐篮球架底下,也不打。我走近一看是老周。递了根烟,两个人抽着。</p><p class="ql-block"> 风还是那个味道。稻草的,带点土腥气。</p><p class="ql-block"> 老周说以前就挂这儿的。我说嗯。他说那会儿电影真好看。我说嗯。抽完烟我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说你知道那布怎么挂的不,两根竹竿上头绑绳四个角一扯。我说我记得。他说没了。我说嗯。</p><p class="ql-block"> 回去路上天还没全黑。那个沙沙声又来了。我觉得它一直都在耳朵里。没走过。</p> <p class="ql-block"> 银幕换了好多样子了。手机是。电影院是。地铁玻璃上倒出来的人脸有时候看着也像。</p><p class="ql-block"> 散场。该干嘛干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