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电视剧触发的旅行(一) ——在天津,与梁启超隔世相逢

李志坚

<p class="ql-block">  三四年前,妻子追完一部电视剧,忽然说:“咱们去故事发生地走走吧。”那部剧叫《最美的青春》,讲的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群大学生在河北承德塞罕坝植树造林的故事。我也断断续续看过几集,画面里漫天风雪与青春热血交织,确实动人。妻子有此念想,我自然支持。然而,想去未必能成行,一拖便是一年。去年终于下定决心,十月向知情者打听,却被告知“季节已过,秋色褪尽,不宜去了”。今年再下决心,六月初便开始规划,七月中旬整装出发。孰料好事多磨,原定7月12日开往秦皇岛的列车因台风停运,我们只得改签翌日赴天津的车票,意外在津门多滞留了一天。正是这场被迫的停留,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意料之外的历史之门。</p><p class="ql-block"> 常言道:“百年历史看天津,五百年看北京,千年看西安。”果不其然,我们漫无目的地踱步于天津老城,触目皆是清末民初的花园洋楼。五大道一带,据说聚集了两千多幢小楼,门口铭牌上赫然刻着曹锟、徐世昌、顾维钧、梅兰芳等一众如雷贯耳的名字。金街上,张学良与张爱玲的旧居遥相对望;意大利风情区里,马可·波罗广场与曹禺故居静立其间。而最令我惊喜的,是这里竟然还有梁启超故居。</p><p class="ql-block"> 我原以为梁启超是广东新会人,故居自然应在岭南。查询后方知,梁氏纪念故居共有三处:广东江门(出生地与少年故居)、北京故居(短暂寓所),以及天津故居。而位于河北区民族路44—46号的这处,是保存最完好、规模最大的一座,现为天津梁启超纪念馆,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15年至1929年,梁启超在此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十四年。故居由两幢浅灰色二层意大利风格小楼组成,一为家居楼,一为书斋“饮冰室”。院中矗立着梁启超的坐像,目光如炬,神情肃然,仿佛仍在凝望他毕生关切的家国命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之所以在见到“饮冰室”三字时心头一震,是因为在我心中,梁启超是近代史中最值得景仰的人物之一。他是戊戌变法的核心人物,“康梁变法”并称于世。然而近年来,随着阅读渐深,我对康、梁二人的态度悄然分化。康有为晚年思想日趋保守,个人行止也多遭非议;而梁启超却始终追随时代激流,思想不断更新,行动果敢磊落,人格魅力历经百年而光芒不减。</p><p class="ql-block"> 1898年“百日维新”失败后,梁启超流亡日本,创办《新民丛报》,直至清廷覆灭方才归国。我们今天读到的《少年中国说》《新民说》等名篇,大多写于那十余年间。在中华民族最为动荡的转折点上,他的全部思考与实践,皆围绕“救国”与“新民”两大主题展开。</p><p class="ql-block"> 戊戌变法本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改良运动,梁启超彼时主张君主立宪,理所应当。清廷倒台后,袁世凯以共和之名掌权,梁启超一度寄予厚望并入阁任职。然而,当袁氏逆流而行、图谋称帝时,梁启超毅然与之决裂,并与学生蔡锷在天津故居内密商讨袁大计。故居一楼大堂悬挂着蔡锷将军的戎装画像,正是在这栋小楼里,师生二人冒死策划了震惊全国的护国战争,在云南打响再造共和的第一枪。他们相约:“今兹之役若败,则吾侪死之,决不亡命。”何等壮怀激烈!护国功成后,时局依旧纷乱,梁启超遂退出政坛,回归书斋,潜心治学,在“饮冰室”完成了煌煌巨著《饮冰室合集》,终成一代学术宗师。</p> <p class="ql-block">  在思想层面,梁启超尖锐指出:“中国所以不振,由于国民公德缺乏,智慧不开。”因此,“欲维新吾国,当先维新吾民”。他在《少年中国说》中,将古老而贫弱的中国比作“少年”,并非指年龄,而是喻其未竟之生机。他断言:“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少年代表希望、进取与未来,老年则象征保守、退缩与衰朽。正因如此,他喊出那句掷地有声的名言:“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并用排山倒海般的排比句,描绘出一个理想的少年中国:“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结尾处,他用“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等壮丽意象,热情讴歌这个国家的无限可能。此文一经发表,便如惊雷般震撼了一代进步青年的心灵,其影响至今不衰。</p><p class="ql-block"> 而《新民说》则更为系统地回答了“如何造新民”的问题。1902年至1906年间,梁启超在《新民丛报》上连载二十节政论,明确指出中国振兴的根本在于国民素质的改造。他主张“新民为今日中国第一急务”,必须实现“人的现代化”。所谓“新民”,并非全盘西化,而是“淬厉其所本有而新之”(锤炼传统精华)与“采补其所本无而新之”(汲取西方优长)的结合。他特别强调公德的价值,认为中国传统偏重私德,而“公德”阙如,故应以“利群”为道德革命的纲领,培养国家思想、权利意识、自由精神、进取冒险之心、自治能力与义务观念。这套“新国民”人格蓝图,旨在将“皇帝的臣民”改造为现代“国民”——即便今天读来,仍觉其言未尽,其理未老。</p> <p class="ql-block">  走进故居展厅时,恰逢“民族魂·共同体”主题文化展览。展板上赫然写着——“中华民族”这一概念,正是梁启超率先提出。1902年,他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中首次使用“中华民族”一词,后又在《历史上中华民族之观察》中进一步阐释:“中华民族自始本非一族,实由多民族混合而成。”在此后数日的旅途中,我频频回想起这句话,深感这一概念对于这个多民族大国的凝聚与认同,具有何等深远的意义。</p> <p class="ql-block">  一次因台风而改道的旅行,却让我在天津的老街旧巷里,与一位百年前的灵魂不期而遇。这或许便是历史给予行路者最美的馈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