芣苢散文，一院秋风，半生寻常

芣苢

分赏美好 一院秋风，半生寻常 夏末的风一夜之间就变了性情。午后依旧尚有余热，只是傍晚推开家门，穿堂而过的风已经带上一丝清润的凉意。阳台上晾晒的衣物，不再带着盛夏滚烫的炙气，晚风拂过，衣角轻轻拍打栏杆。年年都说秋风萧瑟，从前读书，跟着文人笔墨去感怀秋的寥落，总觉得秋该是远山寥廓、落叶萧萧的宏大场面。活到如今才懂得，真正叩击心底的秋意，从来不在名山大川，就散落在烟火人间一件件细碎小事之中。自然的时序流转，半生的悲欢沉淀，岁月的无声教诲，都藏在寻常晨昏，藏在触手可及的一草一物里。 少年时候，我对秋的全部印象，来自老家的庭院。每到入秋，天井边那几棵枣树叶子慢慢转黄，风一吹，细碎叶片便落在青石板上。母亲会搬一把矮竹椅坐在阶前，择着刚从菜园摘回的豆角。夕阳斜斜落满院落，蝉鸣一点点淡下去，远处田野飘来稻谷成熟的淡香。那时我年纪尚轻，只顾贪爱夏日的热闹，盼着过年的喧嚣，看不见秋风里潜藏的深意。读宋玉、杜甫的悲秋诗句，只当做纸上文字，看看便罢。少年的心如同盛夏疯长的草木，一心向外奔赴，眼里只有远方，看不见脚下石板的落叶，听不懂季节悄悄递来的启示。以为人生永远是骄阳当空，不知盛衰轮回，原是世间本分。 岁月流转，离家奔波，在烟火俗世里辗转大半生。忙工作，顾家庭，肩上扛着一大家人的细碎担子。那些年很少静心留意季节变换，春来秋往，多半是埋头于生计。白日奔波劳碌，夜里灯下，偶尔拿起毛笔临帖，写累了抬眼望向窗外，才惊觉梧桐叶又飘落一地。也经历过失意委屈，体会过聚散别离，见过人情冷暖，许多心事无处言说，只能够自己慢慢消化。人不是一瞬间成熟的，是无数个寻常日夜，一件件细碎的琐事，一回回咬牙坚持，把年少锋利的棱角，慢慢打磨得温润。不是刻意看破什么，是生活一件件摆在眼前，教人慢慢懂得取舍与包容。 如今年岁渐长，再逢秋风起，我总爱回到旧日老屋走走。墙头上的丝瓜藤渐渐老去，叶子染上枯黄，残留的老瓜悬在篱笆。石阶缝隙长出衰草，风掠过屋檐，瓦角叮铃作响。站在这里，许多往事就漫上心头。想起父亲当年，忙完田间农活，黄昏归来，洗净手上泥土，就坐在门槛上抽一袋烟，不言不语，望着远处的秋山。他一生勤恳，不善言辞，没有什么宏大道理，一辈子守着土地，守着家人，苦累默默承受。从前年少，读不懂那份沉默。时至今日我方恍然，那便是属于普通人的人生之秋：没有激昂的咏叹，只是默默耕耘，默默承担，不问多少回报，但求俯仰无愧。秋天的收成，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一日一日汗水点滴积攒而成。 天地的秋，就藏在这些朴素物象之间。田地里稻谷弯腰垂穗，菜园的辣椒红透枝头，老树上果子沉甸甸坠着枝桠。树叶飘零，不是颓然的退场，是把养分归还根部。四时的道理不必去书卷里苦苦搜寻，去田埂上看一看便知。春夏拼命汲取阳光雨露，勤勤恳恳生长，到了秋日，便坦然收获，坦然归于沉静。世间万物皆是如此，没有凭空而来的硕果。草木尚且要历经日晒雨淋，人这一生的安稳，又何尝不是无数个晨昏辛劳换来。所谓删繁就简，所谓收敛沉淀，不是消极退让，是耕耘之后，从容接纳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收成。 翻检家中旧物，更能体会岁月之秋的况味。木柜里面存放着父辈用过的旧工具，磨得光滑的刨子，手柄已经被岁月浸润出油润包浆；还有几本父亲手抄的本子，纸页泛黄，字迹端端正正。物还是旧物，只是故人早已不在。秋风穿窗而过，翻动纸页，无声无言。千百年无数文人写尽秋的悲欢，王勃落霞秋水，苏轼月下抒怀，那些诗词固然动人，但普通人的岁月，更多是柴米劳作，是默默坚守。历史记住的是名士文章，而千千万寻常百姓，把风骨藏进日复一日的劳作，藏在持家度日的坚守之中。岁月的秋天，一半写在诗词典籍，一半流淌在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 于我自身而言，人生之秋，也落实在一件件微小的日常。现在不再追逐热闹的应酬，闲暇之时，泡一杯淡茶，临几页字。午后到附近操场缓步走走，看落叶悠悠飘落在跑道；傍晚归家，择一把青菜，煮一碗热汤。遇到不顺心的事，不再像年轻时急躁冲动，会安静下来慢慢思量。不是大彻大悟的顿悟，是被半生烟火慢慢浸润出来的心性。依旧会有烦恼，仍有牵挂，只是不再执念强求。就像秋日的树木，叶子会落，果实已结。接纳缺憾，接纳无常，明白世间很难事事圆满。做人如写字，横平竖直，不求笔笔惊艳，但求每一笔落得踏实安稳。这份从容，不是凭空得来，是无数生活小事一点点淬炼而成。 一院秋风，万般寻常。秋，未必一定要登高望远、对月长歌。它落在老屋的石板，落在菜园枯藤，落在泛黄旧纸，落在黄昏一碗热汤。半生走过，慢慢懂得，最高的境界不是口中说出多少通透哲理，而是于一件件细碎烟火之中，守得住本心，扛得住风雨，接纳得失，踏实度日。自然的秋看草木荣枯，岁月的秋看人事更迭，而人生真正的秋，就在眼前一茶一饭，一朝一夕。耕耘不辍，心安即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