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蝶·玫痕

那秋

玫不是颜色。玫是颜色走完之后，

留在原地的那个痕迹。

它从深红那里来，往粉白那里去，

走了一半，忽然不想走了。

行李放下，坐在半路，

看着自己慢慢洇开——

深玫红是犹豫，浅玫红是决定，

最浅的那一层，是决定之后，

又悄悄反悔了一下。

同一朵花上，三种玫在低声商量，

谁都不肯先走。

痕迹就是这样：它不在时，

你记不起它；它在时，

你又觉得它不该在。

露水来了，挂在玫红的弯处，

凝成暗红色的小珠子，

顺着叶脉往下滑。

像一个人忍了又忍，

终于没忍住的那一滴。

酒醒之后，玫最诚实。

不装深情，也不装冷漠，

就是脸颊上那一片

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

黄昏来了。别的颜色往暗里躲，

玫反而亮了一点点——

不是亮给别人看，

是亮给自己看：

天快黑了，我还在。

玫是一种不甘心的颜色。

不后悔从红里来，

也不羡慕白那边的清净。

它只是走得慢，

怕走快了，就没人记得

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你摘下一朵玫红的花，

插在瓶里。

第一天很艳，

第二天淡了一些，

第三天只剩一个浅浅的轮廓。

你看着那个轮廓，忽然觉得：

它比艳的时候，更像它自己。

痕迹不是消失。

痕迹是消失之后，还在。

你转身离开的时候，

夕阳正好落在玫红那片，

照得它通体发亮。

像一枚刚熄了火的炭，

明明已经暗了——却还红在心里。

你没有回头。

但你知道，玫还会在那里，

等你走远了，

才慢慢淡下去，

淡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某一天，你忽然想起它，

它就重新浮出来——

浅浅的，淡淡的，

像一个你以为已经忘掉的名字，

忽然被人轻轻念了出来。

玫是一种你不需要记住，

却永远忘不掉的痕迹。

它在你皮肤下面，

比夏天更长，

比忘记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