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山往事】升金湖的馈赠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那日读报,一行文字如石子投入心湖:“安庆长江对岸南方十公里内,有升金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霎时间,我仿佛看见一片浩渺烟波,正藏在江南的褶皱里,等我推门而入。说来惭愧,我在安庆江南岸工作十数年,竟浑然不觉咫尺之遥卧着如此一颗明珠。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于是,择日不如撞日,我摊开地图,寻那方水土。</p><p class="ql-block">地图上的升金湖,蜷曲如长江的一条盲肠,安安静静地贴在池州境内,与唐田、坦埠、东流诸镇接壤,水域之阔,近乎百万亩。距我所在的铜山铜矿不过三十五公里。那个秋日,天公作美,秋阳暖得像母亲的手掌,我邀了两位同伴,骑上自行车,一头扎进寻访的旅途。</p> <p class="ql-block">我们先是穿行在田埂小径上,稻茬犹在,散发着收割后的甜香。路旁野菊开得泼辣,金黄得扎眼,风一过,便摇出一片碎金子般的笑。翻过几道山梁,落叶在车轮下窸窣作响,像是秋日低低的絮语。因不识路,我们走一程,问一程;问过放牛的老翁,问过晒柿饼的妇人,他们的手指向远方,眼神里都带着对那片湖水的熟稔与淡然。骑了约莫一个半钟头,汗水已浸透衣衫,终于冲出崎岖,拐上正在改造的112省道。心切之下,我们一路赛车飞驰,耳畔风声呼啸,两旁的白杨飞速后退,仿佛也在催促我们快些、再快些。三个多小时颠簸后,眼前豁然开朗。升金湖,到了。</p> <p class="ql-block">然而,第一眼望去的,却是一派平淡无奇。没有巍峨的保护区门楣,没有雕梁画栋的亭台,湖面平阔如砥,静得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旧铜镜。太平湖的清秀、千岛湖的灵幽,这里一概欠奉。深秋的草木已呈苍黄,几艘铁皮渡船歪斜地泊在岸边,水鸟偶一掠过,翅尖点破镜面,涟漪荡开三两圈,旋即又归于沉寂。我站在湖堤上,心里涌起一丝怅然。难道,这就是报纸上那片“生态明珠”?</p> <p class="ql-block">湖堤旁有两排“丁”字形平房,大门紧锁,几条黄狗吠着迎出来,引出一位四十开外的平头汉子。他见我们风尘仆仆,误以为是客商,脸上堆满热忱的笑。攀谈之下,方知他是升金湖渔业有限公司的经理。他指着湖面,说起湖名的由来。一说每日水产价值折合一升黄金;另一说却更动人心: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饥馑,周边农民靠湖中的野藕和水草活命,人们感念她的救赎,称她“盛金湖”,盛产金子的湖。后来“盛”谐作“升”,便成了今日之名。</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这片寂静的湖边,秋风拂面,波光粼粼,忽然觉得那“平淡”二字,不过是我浅薄的妄断。湖的丰腴,不在亭台楼阁,而在她沉默的胸膛里。经理又指向远处一排崭新的楼房,阳光洒在瓷砖墙上,亮得晃眼。“那是渔民的新居,”他语气里带着自豪,“我们九十年代办起股份公司,汛期捕捞,枯水半耕半渔,日子一天天红火。”他坦言,这里旅游开发尚浅,名号虽响,却难免寂寥。可正因如此,升金湖才未曾被喧嚣惊扰,依旧以母亲的姿态,把乳汁无声地喂给守护她的儿女。</p> <p class="ql-block">我望着那片浩渺的水面,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湖,不正是如此么?饥荒之年,她捧出野藕水草;太平岁月,她托起渔舟网罟;即便顶着“国字号”桂冠,她也不张扬、不炫耀,只静静地卧在江南一隅,任时光淘洗。那些掠过水面的候鸟,那些沉入湖底的传说,那些被湖水滋养的炊烟与灯火,都是她无字的碑文。</p> <p class="ql-block">归途上,夕阳把湖面染成熔金,几只白鹤翩然起落,像是湖的呼吸。我忽然明白,所谓“中国鹤湖”,并非因为她有多少珍禽,而是因为她以最朴素的姿态,托举起万千生灵的繁衍与希望。这沉默的馈赠,比任何雕饰都更接近美的本真。车轮滚滚,身后的升金湖渐渐隐入暮色,但她的波光,却已淌进我的心里,再也拂不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