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背影一一散文

谭钦元

母亲的背影

异乡灯火清冷，城市的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凉。奔波在外的日子，我见过车水马龙的繁华，遇过人来人往的喧嚣，可无数个深夜，浮现在我眼底、刻在我心底的，永远是母亲单薄又倔强的背影。那背影藏着世间最朴素的爱，无声无息，却撑起了我半生的安稳与底气。

初入社会，世事艰难，薪资微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囊中羞涩的窘迫压得我手足无措，万般无奈之下，我红着脸给家里写了信，寥寥数语，只告知母亲我在外拮据，手头无钱度日。我深知家中本就清贫，父母一生勤俭，从无富余积蓄，本只是万般无奈的倾诉，从未奢望年迈的母亲能为我分忧。可我忘了，在母亲眼里，孩子的难处，便是她天大的难处。

我的一句困顿，成了母亲心头最重的牵挂。家中本就清贫，无半点积蓄可贴补，走投无路的母亲，只能放下一辈子的傲骨与体面。她局促地搓着粗糙的双手，低着头、弯着腰，挨家挨户登门，放软语调低声恳求，一遍遍诉说我的难处，辗转奔走多日，才一点点凑齐、借来了这三百元。三百元，于繁华都市不过寥寥碎银，微不足道，可于一生好强、从不肯欠人情、不愿麻烦旁人的母亲，是放下所有尊严、磨尽腼腆羞涩，一步一步求人换来的滚烫温柔。

那是1990年夏天的一个早晨， 为了让我尽早摆脱窘迫，母亲顾不上生火做饭、热一口饭菜果腹。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她便仔细将借来的钱对折整齐，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内兜，攥了攥衣角，确认钱款稳妥后，独自踏着微凉的晨光，踏上了通往城里颠簸的班车。乡村的盘山公路蜿蜒曲折、坑洼密布，车身一路剧烈晃动、反复颠簸，最是让人晕眩难受。母亲天生畏车，以往短短一段车程都会头晕呕吐、浑身发软，可这一次，为了远在异乡拮据度日的我，她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怯懦，咬牙强忍所有不适，毅然奔赴而来。

全程车程，她空腹独坐座位上，无粥无饭、无茶无水，空荡荡的肠胃在车身的反复颠簸中阵阵抽痛。浓烈的眩晕感一阵阵冲上头顶，天旋地转的不适感席卷全身，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反胃。她紧紧攥着身前的座椅扶手，指尖微微泛白，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眉头紧紧蹙起，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硬生生压下一次次翻涌的呕吐感。全程不敢闭目懈怠，不敢中途折返，心底只有一个执念：早点到孩子身边，不让我多受一分委屈、多熬一日窘迫。千里山路，一路风尘，所有的眩晕、饥饿、疲惫与煎熬，她都默默独自吞咽，半句苦楚也不愿提前告知我，生怕我心生愧疚、更加忧心。

我在出站口望见母亲的那一刻，心头骤然酸涩翻涌，鼻尖瞬间发酸。岁月早已在她身上刻满深深浅浅的风霜，曾经挺拔笔直的身姿，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微微佝偻；乌黑浓密的青丝，早已被岁月风霜浸染，鬓角爬满缕缕银白。她一身朴素衣衫落满路途尘土，发丝凌乱地贴在干瘪的脸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眉眼间堆砌着掩不住的疲惫倦意，嘴唇干裂起皮。连日奔走的劳累、全程晕车的折磨，让她浑身透着虚弱，可当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她立刻舒展紧锁的眉头，牵强却温柔地扬起嘴角，抬手轻轻捋了捋凌乱的鬓发，装作轻松的模样，丝毫不让我察觉她的狼狈与煎熬。

她缓缓抬起布满老茧、粗糙干裂的手，小心翼翼解开外套衣襟，指尖轻轻摩挲着贴身的衣兜，一点点掏出那叠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纸币。她双手微微颤抖，细细将折叠的钱款层层展平、捋整齐，动作轻柔又郑重，随后稳稳递到我的掌心。这叠钱，裹着母亲贴身的体温，藏着她四处奔走的汗水，载着她放下尊严的温柔，沉甸甸压在我的掌心，更重重砸进我的心底。全程奔波受累、忍饥受晕，她没有半句抱怨，没有一丝委屈，只是轻声细语叮嘱我：“在外好好吃饭，别委屈自己，缺钱就跟家里说。”

寥寥几句家常，轻得像山间晚风，却重得胜过世间万千言语。

短短片刻相见，来不及好好寒暄，母亲便执意要匆匆返程，不愿多耽误我的时间。我伫立在人潮之中，静静目送她转身离去。她微微佝偻着脊背，收紧肩头，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一步缓慢挪动着脚步，步履蹒跚又单薄无力。每一步都带着千里奔波的疲累，背影瘦弱得仿佛经不起一丝晚风。她不曾回头张望，只是默默往前走着，一点点褪去身形，孤单地消失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街头人海里。

城市喧嚣万千，人潮川流不息，可所有热闹都衬得那个背影无比孤寂、无比伟大。这背影，熬过岁月风霜，扛过生活疾苦，忍过空腹晕车的折磨，放下半生傲骨与体面，只为护我在外平安无忧。

原来母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细微的一举一动里。是为儿女低声借钱的卑微，是空腹千里奔波的坚韧，是强忍晕车苦楚的隐忍，是默默付出、从不言说的温柔。她把所有的苦留给自己，把所有的甜全部赠予我。

时至今日，我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经历很多事，唯独母亲的背影，永远烙印在心底，岁岁难忘。那单薄的背影，是我漂泊异乡最温暖的归宿，是我风雨人生最坚实的底气，是世间最纯粹、最无私、最滚烫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