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福州上下杭记

陈兴云

暮色刚把台江的楼影染成黛色，我便从地铁达道站C口出来，沿三通路走七八分钟，拐进上下杭的青石板里。白天这里叫“双杭”——上杭、下杭，名字从闽江绕过大庙山的“上航”“下航”音变而来，三四百年前是停船起货的水埠，清末民初商行林立、钱-庄云集，人称“福州传统商业博物馆”。 等夜灯一亮，博物馆就醒了，变成福州人说的“夜赏上下杭

过牌坊不远便是三通桥。清嘉庆丙寅年的三孔石拱，栏板题刻还在，东通小桥、西通三保、南通新桥仔，所以叫“三通”。 18点半后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马鞍墙头，也落在三捷河里。河面被晚风揉碎，桥洞、红灯、古榕的倒影晃成一匹流动绸缎，有人支三脚架长曝，有人穿浅色棉麻裙倚栏——不用滤镜，桥即是画。

顺着三捷河往下走，水雾偶尔从河道腾起，像旧时商船过埠的潮气。 河边永德会馆的红砖门脸最先夺目：闽南红砖、罗马柱、彩色玻璃窗，清雍正年间永春与德化商帮合建，如今里面摆着德化白瓷，中西合璧得毫不勉强。 再往深处，采峰别墅的南洋廊柱浴在洗墙灯下，海外运来的花砖、砖面“采峰”印记，都显出当年闽商“下南洋、通四海”的底气。

拐进星河巷，灯笼密得碰头，“马上有财”的祈福牌在风里轻响。巷子尽头是星安桥——旧时苍霞“安乐铺”通双杭“福星铺”，各取一字成桥名。 登桥回望，三捷河两岸骑楼、古厝、咖啡馆的暖光铺成一条灯带，远处解放大桥的串灯在闽江上眨眼。有民谣歌手在桥头弹唱， 《茉莉香》从舒叙茶馆的门缝漏出来，里头一壶茶、一段福州评话，虾油味的乡音软软糯糯。

饿了就往金银里与隆平路钻。耳聋伯元宵一咸一甜，咸元宵配芋泥，糯得能粘住舌头；同利肉燕皮薄如纸，肉包肉，汤头清鲜；轮工壹号煎包底脆爆汁，彬德桥时粿、花生汤、长乐冰饭挨个来，人均三五十吃得熨帖。 沿河还有摇橹小船，二三十块一人，从三通桥下穿过，灯影水声里听船娘哼两句福州伬艺，百年前“百货随潮船入市”的繁华，忽然就不远了。

回程时再看一眼三通桥，最后一盏灯笼还在晚风里摇。才懂福州那句老话——“日游三坊七巷，夜赏上下杭”。三坊七巷是士大夫的福州，上下杭是商埠的、市井的、活着的福州：古桥不语，河水照灯，红砖洋楼里卖着咖啡，老药局旧址上立着非遗馆，张真君祖殿的香火和网红饮品的冰块在同一个夜里冒气。

若你来，不必赶。傍晚六点半到，先看蓝调天光里的古厝轮廓，等灯；再慢走两小时，桥上站一会，巷里拐一会，河边数一会倒影。穿舒适平底鞋，带驱蚊水，展馆（非遗馆、会馆）多九点前闭门，但街区本身二十四小时敞着——夜越深，上下杭越像它自己。

实用备忘：街区免费、全天开放；地铁1号线达道站C口步行约7分钟；夜景亮灯约18:30，最佳拍摄19:00–21:00；三通桥倒影、星安桥全景、永德会馆门脸、星河巷灯笼为四大夜拍机位；周一展馆闭馆需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