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蝶·红绡舞

那秋

红色不是颜色。红色是声音——

你听，花苞裂开的那一瞬，

是丝绸绷到极限，忽然崩了线，

深红从裂缝里涌出来，

闷闷的，像鼓，擂在肋骨后面，

等着一个名字来敲响它。

初绽时，声音变了。

像铜锣擦着屋檐飞过去，

余音挂在檐角，你以为它要落，

它偏不落，就这么吊着，

吊到你想伸手去接。

开到极盛，红就不分声部了。

所有花瓣同时张开，

高音低音混在一起，

像一个人终于不装了，

把憋了半辈子的话一口气说完，

说完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

长须是琴弦，风一来就拨。

拨对了也好，拨错了也好，

红不挑。它只管响，

响到连自己都烦了，

才停下来喘一口气。

你看它半吐半放的样子——

像一句话到了嘴边，

咽了三次，第四次不咽了，

张口就说。

管它是好话是歹话，

是时候不是时候，

先落了地再说。

乍展还收，乍收还展，

是它在跟自己拔河。

一边是烧，一边是烧完，

风忽然帮了一把——

整朵花哗地炸开，

红绸子散了一地，

皱褶里的光全跳出来，

一粒一粒，崩到空中，

碎了，还在响。

但红不怕碎。

今日褪尽了，明朝重新染，

染不够深，就用露水兑，

兑不够浓，就把整夜的暗吞进去，

在花心里捂一宿，

天亮吐出来，又是新的。

你看那深红，是它来不及想的。

你看那粉白，是它想了想，决定不想的。

你看那翻飞的花瓣，

每一片上都写着：现在。

黄昏终于来了。红慢下来，

不是累了，是知道明天还要来。

朝霞是它，夕阳也是它，

它自己是自己的染料，

烧不完，也根本不想烧完。

你站在花前，听见了没有？

那些细碎的响动，不是风，

是红在敲枝头，敲一下，停一下——

夏天还长呢，

该烧的，还没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