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经典 || 苗家三兄弟(中)

泉水叮咚

<p class="ql-block">周纲 梅梓祥书屋</p><p class="ql-block">编辑制作泉水叮咚</p><p class="ql-block">音乐:钢琴时光不老</p><p class="ql-block">2026年8月10日 19:51 北京</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可是,却有一个人,比班长更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人就是老二吴征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吴征贵参军以来,进步很快,一九六O年六月入了团,一九六一年月入党。不但自己上进心切,更十分关注哥哥和弟弟。他摸得透哥哥的脾性,人很老实,就是不大爱想事。见吴征美一天到晚,东游西逛,耍得挺欢,好像不甚关心自己的进步。怎不叫吴征贵暗暗为哥哥着急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巧,这一天晚上看电影,三兄弟又聚在一处。吴征贵心里藏了一肚子话,想对哥哥说,一时又不便启齿,只是悄悄察看吴征美的神色。他知道,哥哥嘴紧,三锄两锄,刨不出话来。见吴征美出神地望着村子飘动的炊烟,便故意拿话逗他:“哥!想家啦?”</p><p class="ql-block">“他!出门才几天,想做哪样?”</p><p class="ql-block">“你想啥?”</p><p class="ql-block">“啥都不想。”吴征美答道,“妈说过:出门在外,不要胡思乱想,听上级的话,老老实做活路就是了。”</p><p class="ql-block">吴征贵一听,正中话题。心中暗道:你不想?我今天定要逼你想一想。便将身子往前挪了挪,笑嘻嘻说道:“光老老实实做活路就行啦?在家也是做活路,当兵也是做活路,你说,一样不一样呢?如今是革命战士了,不管干什么,都该想,这是革命哩!心里头,不想远一点?!”</p><p class="ql-block">几句话,把吴征美问得答不上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又说不出。扭着身子,狠狠地用脚蹭着地上的砂土,低着头,使劲地揪手上的茧皮……</p><p class="ql-block">吴征贵接着说道:“哥,你想想,在部队怎么能同在家里一样呢?在家里放牛,做活路,可以这山转转,那山游游。部队是个集体,怎能那么随便。再说光做活路不学习……”</p><p class="ql-block">吴征美的脸皮薄,那一双蹭着砂土的脚,好不自在;手上的茧皮,怎地长的这般死硬,半天也揪不下来?哎!班长批评我,还客客气气的,弟弟批评哥哥,咋个直通通就来?虽然句句在理,可是少有点那样……嗐,还偏偏当着老三。他拿眼看着吴征贵,好像说:你的意思我明白。常言道:响鼓不用重捶,话到嘴边,你也该留两句嘛……</p><p class="ql-block">吴征贵头一偏,装做没看见。趁这个空当,嘿嘿!老三吴光明也插上嘴来。你瞧,他还站得挺远,声音还挺大。你小声点不行?是怕别人听不见?扯开噪门,跟教歌一样:“五哥说得对。你嘛,平日学习太差啦。过去在家咧,打篮球请都请不动的。现在嘛,有空就抱着皮球乱拍,喊都喊不住。一寸光阴一寸金,年轻人,青春是最宝贵的。”你听听,他还有新名词呢!哪个不晓得你读过初中嘛!</p><p class="ql-block">吴光明话音刚落,吴征贵又接了过去,话句更加尖锐。其实,哥哥的忸怩神态,他早就看在眼里。可是,为了帮助哥哥进步,他想了许多晚上,难得今天一五一十,说个透彻。吴征美听着,暗暗吃惊:我同老三在四连,他在六连,我的事情,老三都不大清楚,他怎么知道?莫非他天天在背后盯着我?吴征美哪里知道,为了帮助他,好心的弟弟,曾经找四连的指导员,谈过多少次啊!</p><p class="ql-block">吴征美像跳在油锅里,心里头毛焦火辣。若不是天色将晚,看不甚清,粗脖子红脸站着,那才难看呢。兄弟们以往相见,纵然也说上几句,不过是蜻蜓点水,荡起点微波;今天,两个弟弟却像拣了一块大石,向他投将过来,溅起了丈把高的水花子。参军才多久,吴征贵是在飞?这些只有指导员才能说透的道理,听他说的,跟唱山歌那般顺溜。想当初,一九五五年我入团的时候,吴征贵还拿袖子揩鼻涕呢!弟弟进步快,当哥哥的做梦都笑醒了。不过,哥哥总是哥哥嘛,多少应该……吴征美看了老三一眼,正巧碰着吴光明射来的一道眼光。那眼光,平日看来,活泼可爱,今朝瞧着,厉害得很,好像说:“哥,小心我也撵过你!”吴征美抬起衣袖,擦了擦满头的汗水。一阵晚风吹来,凉悠悠的。山区的夏夜,天气并不热,可这头上的汗水,刚刚擦去,偏又无端冒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吴征美站在喇叭底下,听得入迷。喇叭里,正在播送表扬老二吴征贵的稿件。吴征美像吃了一块冰糖,心里甜滋滋的。</p><p class="ql-block">见老三吴光明哼着歌,笑嘻嘻向他走来,正想迎上前去,摆谈几句,脚跟未动,心里犯愁:不说还好,说起来哥哥又落在弟弟后头,也不怕弟弟笑话?转身便朝宿舍走去。</p><p class="ql-block">吴征美回到宿舍,两腿一盘,坐在床上,看周围的同志,有的在学习,有的在写信,有的在穿针引线,专心缝补……我做什么呢?扫地?地上干干净净的;收拾工具?工具早收拾好了;出公差?现在又没有什么公差好出啊!万般无奈,还像许多新战士那样,没事就折腾自己的包袱。吴征美弯过身来,正待掀开被子,额头一拍,顿然想起一桩大事。</p><p class="ql-block">只见他轻手轻脚,从挎包里取出一套文房四宝:一管毛笔,一定“松兹侯”,一叠水纸,一个当砚台用的瓦碟儿。吴征美把床单掀开,把纸铺好,磨了半盘墨。又学过去镇上算命先生那样,用牙齿和舌尖儿把笔咬开,又在手心里画了两个圈儿。(干吗非得如此,他也不十分了然。)只见他郑重其事地调了一笔饱墨,可是,那笔半天落不到纸上。写什么呢?就连吴征美这三个字,虽然已经跟了他二十余年,他也弄不清那横一笔,竖一道,是怎么架起来的。是啊,旧社会只有他受苦的义务,哪有他学文化的权利?解放后,为了让两个弟弟念书,他和父亲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有多少夜晚,他和父亲在院坝里刨着油柴(北方叫松明子),准备明朝到集上去卖。吴光明在屋子里,用一只破瓦盆,架起几支油柴当灯,咿咿呀呀,念起书来,那朗朗的读书声,胜过那节日的芦笙,月下的长歌,多么诱人!当弟弟念到:“毛主席、爱人民,他是人民的大救星……”他再也忍不住了,丢下手中的活路,跑了过去,站在弟弟的身后,望着毛主席的像,看呀,看呀……父亲站在门外,也不叫他。老人家心里,苦辣酸甜,万般滋味都有,可眼下,一时只能先顾小的。哎!孩子痴心,想看,就让他多看一会儿吧……</p><p class="ql-block">如今,吴征美提起笔来,重有千斤!!眼前有书,身旁有报,可那上面黑糊糊一片,谁知他们叫张三,还是叫李四呢?吴征美这一边愁眉不展,班长那一边笑逐颜开,嘴一努,学习小组长轻轻走了过来:“吴征美,我给你写一张字格好不好?”</p><p class="ql-block">“要得!”</p><p class="ql-block">“写什么?你说我写。”</p><p class="ql-block">“写……”吴征美的心里,恨不得能把想认的字都写下来。可这张一尺见方的纸,又如何容纳得下?半天,进出一句话来:“写……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解放军万岁……”</p><p class="ql-block">“好。写一个万岁呢?还是都写?”</p><p class="ql-block">“三个万岁都写。请你再写个吴征美,这三个字,小小的,写在下头……”</p><p class="ql-block">吴征美蒙上字格,擦干手心的汗水,重新提起笔来。笔啊,你可千万别抖,吴征美要写他十几年来心上的几颗字哩!手啊,你可别颤,吴征美要倾泻他胸中十几年的感情哩!!你瞧这一笔下去,虽然歪歪扭扭,可你知道,这是一只拿过镰刀的手,握过放牛鞭子的手呀!这手上,有被旧世界刺伤的血痕,有新社会辛勤劳动的厚茧,有盖过揽工卖身文契的墨迹,有抚摩过翻身大地的泥土,还有建设祖国的汗渍……难道你没有看出,这一笔蕴蓄的力量么!</p><p class="ql-block">吴征美写着,写着,他眼前不是一笔一画的字迹,而是一个比高山更雄伟,比日月更光明,比大海更深广,比母亲更慈祥的一个伟大形象!他看见,毛主席正向他微笑,正对他点头,他两滴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落在纸上。那第一篇字,便叫墨迹拌着眼泪,模糊了·……</p><p class="ql-block">字页,一张张翻过去……</p><p class="ql-block">在小小的工具棚里,在山坡的树荫下,在繁星闪烁的夜晚,吴征美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能平静的时刻。从前,他只知道受苦,不知道为什么受苦,他只知道,出门在外,千万别说自己是苗家,说是苗家,要挨揍,别人要骂“臭苗子”,不知道为什么会受百般凌辱;他只知道共产党来了穷人翻了身,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有了共产党,穷人才能翻身;他只知道新社会好,不知道还有比今天更好的前景,不知道还有大半个世界的兄弟姊妹,在苦难中战斗和挣扎,渴望解放……</p><p class="ql-block">他翻着前些时候指导员拿来的那本小书,哎,这书上的字,原来并不难认呢!那上面,好像写着他的历史,印着他走过的道路,画着他向往的未来……嘿,眼前的世界,宽得很哩!不知不觉,一股新鲜的血液,在身上奔腾起来。吴征美觉得:走着路,脚底下像有弹簧,时时要把他弹起来,唱起歌,喉咙里像装了一管玉屏箫,实在是好听。下导坑,他觉得干得不过瘾,只有那艰苦的上导坑,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站着不能打风枪,他就跪着、趴着,用整个胸膛,贴着岩石。只觉得风门一开,不是风枪,而他的心脏,震动得铁一般的岩层,欢快地颤抖起来!眼前那团团石粉,怎地变作了天安门前射出的礼花,烟囱里冒出的云团,火车喷出的白气;这手里的风枪,如何又这等轻巧?轻得宛如一支笔,由着他任意挥洒,精心描画!那撼山震谷的炮声,竟似他的拳头,重重落在鼓上,唤来一声声汽笛,仿佛高山大河都在呼喊:铁道兵战士呀,前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