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长在 德范永存

莎翁重

清风长在——悼念朱镕基同志

赵中原

“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后，全国人民能说一句，他是一个清官，不是贪官，我就很满意了。如果他们再慷慨一点，说朱镕基还是办了一点实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是朱镕基同志在2000年春天记者招待会上的一段话。语气平淡，目光深远，像一个老实人交代后事，像一个赤子倾诉衷肠。彼时他已在总理任上度过两个春秋，改革的深水区暗流涌动，他正以一己之身扛着万千重负前行。然而他心中所期，竟如此卑微——不求颂歌盈耳，不求丰碑矗立，只求百姓一句“清官”，再慷慨一点，不过“办了一点实事”。这是怎样一种朴实无华的人格！又是怎样一种对人民赤诚敞开的胸襟！

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当2026年8月12日的消息传来，当无数人自发地在网上点亮蜡烛、写下追思，我想，他终于可以不必“谢天谢地”了——因为人民给他的，远比他期望的更加慷慨。

他没有把“清官”二字挂在嘴边，却用一生写下了这两个字。

他常用古训鞭策自己：“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求我能，而求我公。”他没有说大话，只是默默地做到了。外出考察时，他轻车简从，和随行人员一起吃自助餐，自己拿盘子去盛饭菜。有人或许觉得这是小事，但清廉从来不是靠惊天动地的宣言来证明的，它恰恰藏在这些不经意的细节里。他以“不做假账”告诫下属，以“做清白的人，做干净的人，说老实话”要求身边人。那些话，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一生的分寸。

他也说过另一句令人心惊的话。在查处贪腐案件时，他震怒地说：“反腐败要先打老虎后打狼，对老虎绝不能姑息养奸，准备好一百口棺材，也有我的一口，无非是个同归于尽，却换来国家的长久稳定发展和老百姓对我们事业的信心。”这是以命相搏的决心。他亲自督办厦门远华走私案，六百多名涉案人员被审查，近三百人被追究刑事责任。那些年里，他铁面无私的面孔让贪官胆寒，却让百姓感到踏实。他不怕得罪人，他说自己气量不大，容易发脾气，但“我从来不整人，从不记仇”。他鼓励身边的人敢于当面反对他，他说：“敢于当面反对、使我下不来台的人，我会重用他。”

他不是一个没有温度的人，恰恰相反，他的温度藏在看似坚硬的外壳之下。

他说：“很多民间疾苦令人发指，看了以后血压都会升高。”人民来信，他批的是最多的。他要求干部必须看材料、看电视、看报纸，因为“民间疾苦你都不知道、不了解，你怎么工作？”这样的总理，怎么不让人怀念？

1998年，他在国务院第一次全体会议上提出五条要求，其中一条是：“要牢记自己是人民的公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能搞特殊化。”看到那些曾经的老朋友“爬到这个地位，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随便享受”，他痛心疾首：“这怎么得了！”

他退下来之后，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很少发声，很少露面。但人们没有忘记他。那些年他主持的财税体制改革、金融体制改革、国有企业改革，那些他力排众议做出的艰难决定，那些他为加入世贸组织付出的心血，最终都化作了中国经济的韧性与活力。他一生追求“办实事”三个字，而历史，给了他远超这三个字的评价。

如今，他走了，享年九十八岁。八十九年前淞沪抗战的血火淬炼了民族魂，而朱镕基同志用一生诠释了另一个命题：一个清官，如何用清白与实干，守护这个民族的魂。

他的离去，仿佛一个时代的帷幕缓缓落下。当我们回望那段岁月——九十年代末的亚洲金融危机，他坐镇指挥，人民币坚持不贬值，为亚洲经济稳住阵脚；国企改革攻坚期，数千万职工分流下岗，他含泪说“是牺牲了这一代人的利益，为后代打下基础”；加入世贸组织的漫长谈判，他亲自推动，让中国终于推开那扇通往世界的大门。每一项改革都如履薄冰，每一步决策都如临深渊。有人怨他，有人骂他，他全然不放在心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还说过一句同样振聋发聩的话：“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是1998年，刚刚当选总理的他，面对全国人民许下的承诺。那时候，中国的改革已经进入了深水区，每走一步都可能触动既得利益，每前进一步都可能遇到难以预料的阻力。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没有给退缩留余地。后来的事实告诉我们，他走过的路，的确有“地雷阵”，的确有“万丈深渊”，但他真的一往无前地走过去了。

他那一代的改革者，身上有一种共同的气质——他们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因为他们准备把羽毛全部烧掉，用来照亮前行的路。他们不计较个人的毁誉，因为他们知道，历史会给予最公正的裁决。他们不怕得罪人，因为他们心中装的不是人情世故，而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如今，他走了。灵堂里摆满的花圈，有一行行工整的字，也有一行行稚嫩的笔迹；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含泪鞠躬，也有年轻的面孔静静伫立。有人在他的遗像前放了一包他爱抽的烟，有人带来一本他写过的书，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那些沉默里，有千言万语。

他在生前或许不曾想到，当他离开的时候，人民给予他的，岂止“清官”二字？那一声声“人民的好总理”的呼唤，那一行行自发的泪水和烛光，都诉说着一个朴素的真理——一个把人民装在心里的人，人民会把他装进历史。

今天，当我们在初秋的风里送别这位九十八岁的老人，我们送别的不仅仅是一位总理，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那种不慕虚名、只求实干的品格，那种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的风骨，那种心系苍生、无私奉献的赤子之心。他用一生告诉我们：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而在于他付出多少；不在于他被人捧得多高，而在于他扎根多深。

微风拂过，山河静默。那枚他戴了多年的眼镜，那些他批阅过的文件，那些他走过的田间地头，那些他凝视过的百姓脸庞，都将留在共和国的记忆里，永不褪色。

清风长在，浩气长存。朱镕基同志，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