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拉宫下的转山潮

色园无雪 石铿

<p class="ql-block">再次站在布达拉萨的阳光下,高原的风依然带着凛冽而清冽的质感,吹拂过红山之上那座巍峨的白宫与红宫。十二年前四月,我匆匆掠过林芝的桃花,在拉萨仅停驻一日,那时的布达拉宫给我的震撼,除了雄峙天际的建筑线条,便是那些在山脚下环绕而行的转山人。他们的虔诚与执拗,像一束刺破高原稀薄空气的强光,撞进我的镜头。今年六月,随团步入阿里大北线,在拉萨歇脚的那个下午,我刚下榻便迫不及待地再次来到布宫脚下。这一次,我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场“转山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如果说十二年前的转经道更像是一条静谧的信仰河流,那么今日的布宫脚下,已然汇成了一片奔流不息的汪洋。人潮如织,摩肩接踵,以至于我只能用“潮”来形容眼前的热闹与拥挤。在这片潮水里,我看到了久别重逢的熟悉,也看到了翻天覆地的陌生。</p> <p class="ql-block">最先涌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些身着传统民族服饰的藏族同胞。中老年妇女是这支转山大军的绝对主力,她们头顶大檐遮阳帽,面罩将脸颊遮盖得严严实实,甚至戴着墨镜,手里却一刻不停地拨动着乌黑油亮的佛珠。深红、墨绿、深蓝的藏袍随风曳动,腰部“邦典”的彩色条纹在强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人群里也夹杂着几位身披暗红色袈裟的僧人,他们手持长长的念珠,神情淡然,在人流中显得既超脱,又与这世俗的烟火气浑然天成。</p> <p class="ql-block">但真正让这“潮水”变得多元且复杂的,是那些藏袍之外的身影。手持巨大手摇转经筒的男子,配戴着墨镜、穿着质地考究的休闲装,与身旁戴着遮阳帽和口罩、把面容严严实实捂住的群体,形成了巨大的视觉反差。从佛珠的材质、色泽,再到手腕上的穿戴,身份的细微差异被悬挂在不同阶层的肉体之上。我注意到,几位推着豪华婴儿车的中年男性,眼神透着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转经筒在他们手中转动的频率,仿佛在计算着某种无形的收益。而那些步履匆匆、口罩墨镜齐上阵的中年男子,他们的身影里少了几分洒脱,多了几分隐忍,往往是体制内的人,在世俗纷繁的缝隙里,试图借这条转经路,向神明祈求一份现实的平安。</p> <p class="ql-block">转山人心境的不同,在行为上得到了直白的显影。那些叩长头的圣徒,大多是来自川西等地的朝圣者。他们以身体丈量大地,每一次全然的匍匐,都带着强烈的愿望和还愿后的释然。他们的目光坚定而虔诚,纵使人潮汹涌,也丝毫撼动不了他们内心那方寸间的庄严。对于大多数中老年藏民而言,转山早已不是一项带有任务的仪式,而是血液里流淌的生命本能。他们日复一日地在转经道上行走,并非为了求财求权,仅仅是日常生活本身,是老人打发时光、安放灵魂的方式。而那些跟着转山潮的人流缓缓前行的年轻面孔,他们或许只是游客,或许只是体验者,在拥挤的人流中,他们感受着一种别样的高原氛围。</p> <p class="ql-block">在这股浩浩荡荡、五味杂陈的转山潮里,有两类人群像耀眼的光斑,牵扯住我的目光,也触发了最深沉的感动。一类是推着轮椅的老人,另一类,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p><p class="ql-block">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苍老身影,仿佛被岁月抽干了生命的光泽,她身着厚实的氆氇袍,头上戴着绣花帽子,连口鼻都被严丝合缝地遮挡着。可推着她缓慢前行的中年后代,步伐却异常笃定。那一刻,转山道不再是向着神佛的朝觐,而成了中华传统“孝道”在高原上的生动演绎。身体已疲,信仰未老,这一路,推着的是长辈残破的肉体,托起的是晚辈对生命和信仰的最高敬意。这些长者和他们身后的后代,或许才是佛最忠实的信徒,他们用人间的亲缘,接续了通往天国的路。</p> <p class="ql-block">而当我看到那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心底更是升起一股复杂的暖流。画面里,有的婴儿车里躺着吃手指的幼儿,有的被挂在胸前的背带里安睡,还有的父母一人推一辆车,并肩穿行在人流里。我不禁深思,这些父母将呀呀学语的孩子带上转经道,是因为无人照料的被迫之举,还是有意为之的“早教”?我想,多半是后者。信仰的种子,在高原上就是这样被种下去的。在父母温暖的手掌推着童车迈出的每一步里,在转经筒清脆的嗡鸣声里,在沿途飘舞的经幡里,幼小的心灵或许尚不懂何为慈悲,何为众生,但那种宁静、庄严、秩序的磁场,早已在生命的初始阶段就写入了灵魂的密码。</p> <p class="ql-block">阳光从苍穹倾泻而下,将布达拉宫红白相间的墙垣照耀得格外辉煌。潮水般的人群在光影交错中永不停歇地流动着,他们有的带着物欲的渴望,有的带着灵魂的追寻,有的推着上一辈的安详,有的载着下一代的初啼。</p><p class="ql-block"> 这座青藏高原上的精神灯塔,千百年来见证了无数朝圣者的匍匐,今天,它也照见了我镜头里的众生百态。这不仅仅是转山,这是高原上的生活,这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繁衍史,也是我们每个人在浮躁的尘世中,试图为自己、为子嗣寻找的那一处宁静归宿。布达拉宫巍然不动,转山潮去又来。十二年前我捕捉的是那份纯粹的虔诚,今天,我看到的却是虔诚融入了世俗的烟火,化为了一股裹挟着亲情、孝道、希望与迷茫的现代洪流。人潮总会散去,但我相信,那些被婴儿车推着走过的童年,那些被轮椅承载的暮年,会在这座山脚下不断轮回,化作布达拉宫前永不落幕的,人间信与爱。</p> <p class="ql-block">石铿:国家高级摄影师、二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政法系统书画诗词研究会高级研究员、湖南省公安文联理事、中南书画院副院长、衡阳市摄影家协会第五至第八届副主席、祁东县摄影家协会主席、祁东县音乐家协会理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