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荷一人生

吾祁白马

人们常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我觉得这话有觉悟，从花和叶中看到了世界的始末和内生的慈悲，但放在我日日相伴的荷塘这一具体的客观物境和主观情境，经过年月日反复酝酿的自言自语的内在语境，还要续上一句:一荷一人生。

今年只在清明节前回过老家一次，大部分时间便呆在或者说隐居在长沙月湖旁边的高楼里，深居简出，出也就在楼上可望的月湖公园游游，而且多在没有车马之喧的北岸边散步，在荷塘处就基本上停留下来，打打太极拳，与一些老拳友聊聊天，看得最多的就是可环塘打转的荷花，时间长了，反复沉淀眼前的景，便有了一荷一人生的感慨。

留得枯荷听雨声，或者听风声雪声，纵然有残梗表象下坚强意志的荷根在积聚轮回的生机，没有谁会特意来此一游。这就好比仿佛听说条件不怎么好的邻家的男孩读书不错，一口气从幼儿园读到高中重点班，成绩名列前茅，真要群起前来围观的时候，除非放榜高中，而且像放出最高箭头的荷花一样挺立在众芳齐出之中。别看笑得多么灿烂，看上去多么惊艳，用冰心的诗意讲，浸透了多少奋斗的泪雨，也就是说迭代而生的身上听过了多少并不温柔的风声雨声和雪声，才混合成悦耳的读书声和荷叶上的花开声。

六月的荷花映着红日更红，荷塘里开满了荷花，哪个地方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是花团锦簇，都能找到最好看的自己最喜欢的一朵或一团荷花，从花开里仿佛见到了自己最美好的年龄、面貌和成功的事业，对未来更充满无限的憧憬，纷纷留下和花其实也是自己的留影，欢欢喜喜地来看，高高兴兴地离开。

但美好的事物不会永久停留和存在，万物皆流，繁华转瞬即逝，曾经认为漫长的青春和中年也一眨眼就过去了，就像这秋日的荷塘已经很少有花了，更谈不上规模效应了。花落下后的莲篷也有大有小，有的甚至没结出果实，只有黑乎乎的一小撮花骨。世上同时不同命、同命不同运的事情太多了，我们都努力过，年轻时都开出过花，但结果大不一样，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就是命！

荷塘里的荷走过四季，不需要寻根，根永远都在水面下的泥里，都在老地方的家中，不像我们只是一朵故乡的云。荷在塘里湖里聚族而居，只需要春风吹又生，然后夏风吹又开，秋风吹又落，冬风吹又残，季节更替，只要根在，轮回里就会年年呈现最美的景象和自我观照的自足，上下打量自己，荷叶是自己，荷花是自己，莲子是自己，连荷杆也是自己，在这个意义上讲，一荷一人生便是更好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