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笛的美篇

晓笛

川滇乡土风物四记：聚焦古僰道，僰人与火棘、乌蒙木杖、远去的川江纤夫

世人总热衷于追逐网络热点、宏大叙事。我修习汉语言文学多年，素来偏爱翻阅方志、考究汉字本义，行走川南与滇东北交界，行文刻意略过绵阳等川西腹地，一心将笔墨焦点收拢于古僰道一带。一山一水干湿有别，一字一草暗藏千年过往，一丛灌木、一根木杖、一曲江上风号，皆是这片水土沉淀下来的乡愁，缓缓落笔留存，便是内心安稳的归处。

一、宜宾火棘：一字解僰人，棘伴先民千载岁月

研读汉字字形之时，总会感慨古人造字朴素写实。僰（bó），字形由“人”与“棘”组合而成：单人旁代表部族子民，右侧的“棘”，本意便是枝干交错、满身尖刺的野生灌丛，具象来讲，就是遍布宜宾山野的火棘。单看字面便可了然：僰人，便是世代栖居于荆棘山野之间的古老族群。长久思索不免心生疑问：火棘可否算作僰人的图腾？结合考古遗存、地方史料细细辨析，答案便清晰起来。

从严谨的史学与考古层面来讲，火棘并非僰人正统祭祀图腾。学界梳理珙县僰人遗存、崖画与出土器物能够确定，僰人正式的信仰图腾以太阳、山鹰、铜鼓为核心，悬棺正是这套灵魂飞升信仰最直观的载体：先民相信将棺木置于悬崖高处，能够贴近天穹，让灵魂追随太阳与飞鹰去往天界。崖壁绘画、陪葬器物之中从未出现火棘纹样，古时也并无祭拜火棘的祭祀仪轨，故而不能将它归为宗教图腾。

可它虽无图腾之名，却早已化作贯穿僰人一生的生存文化符号，与悬棺互为表里、相伴共生，勾勒出族群完整的生命轨迹。

古僰道，也就是如今的宜宾全域，是僰人世代开拓扎根的故土。族群大多择崖洞、山间台地营建居所，河谷平地良田有限，广袤丘陵土层浅薄、贫瘠干旱，唯有火棘生命力旺盛，崖壁缝隙、荒坡瘠土皆能肆意生长。枝头尖刺丛生，初夏绽放细碎白花，川南乡民见素雪覆满山坡，便唤它“六月雪”；深秋至来年初夏，鲜红浆果长久悬挂枝头，填满了漫长寒冬的物资空缺。

河谷地带的僰人农耕兴盛，盛产稻米、荔枝、蒟酱，商贸富足；可山居百姓想要安稳过冬，离不开山野馈赠。火棘浆果酸甜适口，富含养分，既可鲜食，晒干后便于储存，掺进杂粮蒸煮，亦可酿酒驱山间寒气；每逢灾歉之年，连片红果便是兜底的救命口粮。后世将火棘称作“救军粮”，附会诸葛亮南征取果充饥的典故，可早在三国之前，僰人便依靠这种棘果熬过无数个饥寒冬日。

火棘于僰人而言，价值远不止果腹。丛生的棘木环绕山间聚落，尖刺交错缠绕，无需耗费人力修筑城墙，便可抵御野兽侵扰、外人进犯，化作天然的山野屏障；坚硬密实的老枝干，截取打磨之后能够当作行路手杖，和后来昭通百姓随身的灌木木杖源流一致，方便先民往返崖壁山路。川南乡间还流传着古老传说：古时部族遭围困粮草耗尽，首领以身殉族，鲜血浸染灌丛便生出满枝红果，保全了余下族人，自此火棘又被赋予了守护族群、生生不息的寓意。如今兴文九丝山——昔日僰人最后的王城旧址，依旧留存不少野生火棘，依旧复刻着远古山居风貌。

生前，火棘扎根土地，撑起僰人日复一日的山野烟火；死后，先民将棺椁高悬绝壁，以悬棺寄托奔赴苍穹的信仰。一俯一仰，一务实一浪漫，完整写尽了僰人的山居岁月。

不少人常会把火棘与枸杞、沙棘相互混淆，三者都结红色浆果、枝条带刺，样貌看着相近，实则归属、水土、气质天差地别。

沙棘扎根西北荒漠，叶片细窄覆白霜，浆果紧紧贴附枝干，汁水充盈、酸度浓烈，是风沙戈壁里固土求生的草木；枸杞多栽种于西北平原，果子修长圆润，甘甜软糯，千百年来走入寻常人家，是日常滋补养生的食材；唯有火棘偏爱川南温润丘陵，四季常青，红果成团攒于枝梢，果肉偏干粉、耐储存，可历经寒冬不落。

一样鲜红的小果子，一头属于大漠风沙，一头属于人间日常，唯有火棘深深嵌进古僰道的丘陵崖岸，承载着西南远古族群漫长的山野生存记忆。

岷江赤崖将这份山水景致推向极致。相传李冰曾在此地试验火烧水激的开山技法，摸索成熟后方才修建都江堰。秋冬草木凋零，赤红丹霞岩壁全然展露，漫坡火棘红果倒映江面，碧水红岩相配，远远望去好似江岸燃起烈焰。早年闲暇，我常邀约友人去往少峨山挑选苍劲老桩，归家培植盆景，年年夏有白花、冬有红果，把山野风光收进方寸阳台。后来荒山承包流转，原生火棘被大量移栽圈地、采挖售卖盆景，近郊连片红火盛景慢慢消逝。

去往昭通游览，城市公园大片规整栽种火棘，花开繁茂、冬果艳丽，观赏性十足，却没有宜宾崖壁山水浸润千年的厚重古韵。如今宜宾城区很难寻觅大片野生火棘，唯有家中一盆老桩岁岁如期花果相伴，默默珍藏着古僰故土远去的冬日烟火。

二、乌蒙行路木杖：一山分隔川滇，水土孕育两样乡俗

穿行昭通乌蒙山区，随处能够看见本地汉子出门赶路时，手握一截孩童手臂粗细的硬灌木手杖，木质紧实坚韧，质地、特性都和火棘枝干极为相近。

乌蒙山海拔偏高，气候干爽少阴雨，早年山野空旷辽阔，野犬、小型野兽时常出没，盘山小路蜿蜒崎岖。一截风干的硬木手杖，上坡借力、下坡稳身，途中还能驱赶野兽防身；干爽气候之下木料不易受潮开裂、发霉变形，结实耐用，久而久之，便成了高原乡民出行必不可少的物件。

反观古僰道宜宾川南坝区，常年温润多雨，村镇密集、人烟稠密，早已不存在野兽袭扰的隐患；潮湿空气极易让木料腐坏变形，故而川南乡间从未形成随身持杖行路的习俗。

不过一山相隔，干湿气候截然不同，便酝酿出两种全然不一样的乡间日常，细细品味，皆是水土赋予人间的细微烟火差异。

三、川江纤夫：险滩回荡江号，千年水路生计缓缓落幕

金沙江与岷江从前滩多浪急、江流汹涌，机动轮船尚未问世的年代，逆流而上的货运木船，全程都要依靠纤夫俯身牵拉前行，川江纤夫，是僰道江岸最为辛劳艰辛的行当。

我们如今熟知的宜宾至新市镇金沙江古纤道，根基源自先秦至两汉僰人千百年的开拓凿筑。僰人世代栖息于僰道沿江两岸，为了部族往来、物资互通，日复一日在临江陡峭的红砂岩崖壁上踩踏、开凿小径：江岸平缓处踏出土路，绝壁悬空地段便凿孔嵌桩、搭建简易栈道，这条临江窄径，便是后世金沙江纤道最初的雏形。

金沙江下游激流密布、险滩丛生，木船顺流可借水势轻快航行，逆流上行毫无天然动力，最早便是僰人以人力拖拽舟船，转运粮食、山货、铜矿往返川滇，纤道自此代代沿用、不断修缮扩充。

《华阳国志》有着明确记载，建兴三年诸葛亮率军南征，主力船队正是循着这条僰人开辟的水路行进：大军自成都沿岷江抵达僰道宜宾，之后溯古称马湖江的金沙江逆流而上，以新市镇作为中转节点，战船、粮草辎重尽数依靠纤夫牵拉闯过重重险滩，一路奔赴越巂、南中腹地。这条僰人开拓的沿江纤道，成为蜀汉平定南中至关重要的水上生命线。

唐宋至明清，航道历经多次修整拓展；清代为转运滇铜入京，官府大规模炸礁疏浚、加固崖壁纤道，增设系船石孔、拉滩驿站，整套纤道航运体系趋于完备。步入近现代之后，这条千年纤道被拓宽改造，化作老307省道主体路段，公路紧贴江水崖壁，航运与陆路车马相伴同行，千年古道迎来新的光景。

待到向家坝水电站建成蓄水，江面水位大幅抬升，整条临江老307省道连同崖壁古纤道一并沉入库区水底；加之航道彻底整治疏浚，江中险滩尽数消除，机动轮船全面普及，延续两千余年的纤夫行当，最终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

从前纤夫赤脚奔走在江边尖利的乱石滩，脚掌磨出层层厚茧；沉重的纤绳长年勒压肩头，脊背被生生压得弯曲。盛夏顶着江风酷暑闯滩，寒冬蹚着冰冷江水跋涉，雄浑苍凉的金江船工号子此起彼伏，回荡在丹霞江岸之间，既规整众人拉纤的步调，也消解直面激流险滩的惶恐。千百年绳索反复摩擦，坚硬岩壁上被勒出一道道幽深凹槽，如今大多长眠碧波之下，化作江水封存的岁月印记。

这条大江长久串联起川滇两地：僰道物产顺着航道运往盐津、昭通一带，乌蒙山林货品沿江下行抵达宜宾。僰人赖以生存的火棘、乌蒙山区的行路木杖、江畔讨生活的纤夫，彼此呼应交融，构筑起古代川滇两地互通往来的完整烟火图景。

蓄水之后江面开阔平缓，各类文旅展演可以复刻纤夫的样貌与号子，却永远还原不了昔日激流险滩之上，底层民众挣扎谋生的沉重与坚韧。

四、江畔童年旧事：旱鸭子渡江，藏着年少莽撞时光

我自小便是彻头彻尾的旱鸭子，半点水性都不曾学会，如今回想儿时往事，依旧觉得奇妙又后怕。

年少日日居于金沙江畔，江流湍急、暗流潜藏，长辈再三叮嘱万万不可靠近水边。奈何孩童贪玩心性难捺，我邀约一众熟识、深谙水性的伙伴结伴，找来废弃汽车内胎打满气当作浮具。我全程倚靠在内胎之上，不敢抬手划水，全靠身边好友一路看护照应，一行人缓缓漂流横渡，凭着简易的橡胶胎，闯过了奔腾汹涌的金沙江。

彼时年少懵懂无畏，只觉江上飘荡畅快自在，全然察觉不到江流潜藏的凶险。年岁渐长，慢慢洞悉江水的莫测与残酷，再度回望这段往事，心底只剩唏嘘与后怕。

这条大江承载了太过厚重的岁月：见证僰人依山伴棘的千年开拓，听过纤夫历尽风霜的苍凉号子，维系着川滇长久的商贸烟火；也曾容纳我们一群江畔少年无忧无虑、莽撞肆意的嬉闹时光。宏大的僰道地域文脉，糅合个人细碎的童年回忆，方才拼凑出川滇江边鲜活真切的乡愁模样。

后记：不追逐流量热点，聚焦僰道乡土旧事

行文之时特意绕开绵阳等川西区域，不愿笔墨分散，只想把目光稳稳定格在古僰道这片土地。明朝万历年间，僰族群渐渐隐入乌蒙北麓群山，悬棺静静栖于崖壁之上；川江悠长号子消散于江风，乌蒙木杖依旧陪伴高原行路之人；宜宾漫山遍野的火棘红火风光日渐褪去；僰人亲手开拓的沿江纤道、承载几代人记忆的老307省道，尽数淹没在向家坝库区碧波之中，唯有零星残存的绳痕、乡土文字记述，默默镌刻着千年航运岁月。

旁人大多偏爱宏大时政、热门话题，我却执意打捞这片土地小众细碎的乡土风物。汉语言文学教会我，厚重的历史不只留存于正史典籍之间，更多藏在山野草木、汉字字形、沉入水底的江畔古道与市井日常光景里。不必奢求流量追捧、众人赞许，将古僰道与川滇交界渐渐远去的乡愁一一落笔封存，便是文字写作最踏实长久的意义。

配套发布信息

标题：川滇乡土风物四记：聚焦古僰道，僰人与火棘、乌蒙木杖、远去的川江纤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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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顺序：僰人悬棺老照片→火棘春花、冬果实拍图→枸杞沙棘对比配图→金沙江古纤道崖壁旧照→昭通山间木杖实景→川江纤夫黑白老照片→向家坝库区金沙江江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