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第七记

明月

<p class="ql-block">  从林芝到拉萨,一路高速。司机上车便说眼睛疼,干涩,肿痛。幸好我备有眼药水。他滴了两瓶,眨巴几下,还是疼,半眯眼睛赶路。加油站处,我接过方向盘,让他歇一歇。</p><p class="ql-block"> 这高原的阳光太烈了,白晃晃地铺在路面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光狠狠弹回来。我戴着墨镜,可那光还是钻进来,刺得眼球发胀。方向盘在我手里渐渐有些飘,路面在眼前晃动,那些连绵的雪山、碧蓝的河水,都失了颜色,只剩下白,白得让人心慌。车子一飘,有惊无险,在一紧急停车带处,我赶紧把车靠边,换回副驾驶的位置。百来公里,已是我的极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中午二点,终于到了拉萨。光突突的山脚下,这座城市被阳光浸泡得通透,连呼吸都带着光的碎屑。</p><p class="ql-block"> 然而双脚一落地,身体便诚实地暴露了外来者的身份。在酒店放下行李,我只是快走了几步,心口便猛地一紧——那心跳骤然变得又沉又重,"嘭、嘭,嘭",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一面皮鼓。喘气也急促起来,明明没干什么重活,却像是跑完了一个百米冲刺。我站了一会儿方才缓解,也意识到这是高原给每一个南方人的下马威。静坐下来,那心跳依然清晰可闻,一下一下,提醒着我此刻正站在海拔三千六百五十米的地方。窗外是湛蓝的天,云低得仿佛伸手可摘,可我却只能慢慢行走,呼吸也像是吞着稀薄的金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下午四点半,我们逛八廓街。我放慢了脚步,再不敢像在平原那样大步流星。可人太多了,摩肩接踵,安检的队伍弯了几道弯,被人流推着向前,我靠着栏杆深深吸了几口气,等心跳平复,才缓缓挪入人群。</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见了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格子围裙的衣服,手掌上绑着两块木板。她双手举过头顶,合十,然后伏下身去,额头触地,整个人像一片叶子般贴在大地上。她起来,又拜下去,再起来,又拜,小小的身子灵活得像一条蚯蚓,在人群中穿行向前。我问她:"你这么干是为啥呢?"她抬起头,小黑脸上有一双茫然的眼睛。她答不上来,只是低下头,抿了抿嘴唇,又伏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要拜到哪里,或许她只是拜着,一下,又一下,用身体丈量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继续往前走,街两旁挤满了拍写真的女孩,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穿着鲜艳的藏袍,在红墙白塔前摆弄姿势。可我的目光总是越过她们,追着那些朝拜的人。他们沉默地走着,三步一拜,五体投地,额头在地上印出淡淡的灰痕。没有人说话,只有手掌上的木板磕在石板上的声响——"啪","啪",像某种古老的节拍,不紧不慢,从午后一直敲到黄昏。</p><p class="ql-block"> 我拦住一个男孩,问他为什么要拜。他说不出汉语,旁边的父亲也是一脸木然,只是朝我笑了笑,又俯下身去。我站在那儿,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上午还在高速公路上被阳光灼伤眼睛,此刻却站在这条被朝拜磨得发亮的石板路上,看一群人用膝盖和额头向一座房子靠近。而我,连快走几步都会气喘。</p><p class="ql-block"> 走到大昭寺侧面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位从西宁来的卓玛,与她同来的是丈夫与孙子。她刚拜完一轮,额头上有一团黑黑的印子,像是土地亲吻过的痕迹。我上前搭话,她告诉我,来拉萨两天了,每天早上六点多来拜一回,下午五点半再来拜一回。我问她疼不疼,她微微一笑,说不疼。又问她这些装备从哪儿来,她说衣服十三块八,护掌板十三块,都是在街上买的。她举起手掌,那两块木板下面垫着海绵,下面板面磨得光滑发亮,拜下去的时候,身子可以滑得很远,整个人平平地贴在地上,像要把自己全部交给这片土地。别人都是朝着路的前方跪拜,只有她,朝着房子的方向。她见我不解,轻声说:"房子里面有佛。"</p><p class="ql-block"> 一句"扎西德勒"告别,我又往前。转到大昭寺的正门口,朝拜的人更多了,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地。一个年轻男孩正帮一中年男子摆放东西,我凑过去问。他说他二十六岁,从甘南来,和父亲到了五天,还要待两天才开车回去。家里有佛堂,可他们还是常常跑来拉萨,有时一年一次,有时两三年一次。他给我讲跪拜的方法: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放至嘴边,再放至心口,最后俯身拜下。拜的数量都是单数,一百一十三、二百一十三、三百一十三,越拜得多越好。他说这些的时候,一脸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的父亲在我们说话时停下来休息,盘坐地上,闭着眼,一脸的虔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环顾四周,那些朝拜的人姿态各异。有人静坐,闭目诵经;有人围坐成一圈,低声吟唱;有人不停地跪拜起身,重复着千百年来的动作;有人把珠子放在一面金属小鼓上反复翻炒,"沙沙"作响。他们未必都懂汉语,但遇见我的目光时,总会报以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拉萨的天。</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酥油茶的味道。我坐在八廓街外的长石凳上,看着那些起起伏伏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上午在高速上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是因为在赶路;此刻心跳依旧,却不再觉得慌张。那些朝拜的人,他们用身体叩击大地,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从清晨到日暮。他们不需要这条街给他们什么——他们只是来了,拜了,然后回去,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一天一天,一代一代。但来过之后,心里便有了光。</p><p class="ql-block"> 我们慢慢转身,往布达拉宫的方向走,观看夜景。还是不敢走快,心跳依然有力,呼吸依然有些紧。但我不再觉得那是身体的抗拒了。或许,那是这座城在用它的方式提醒我——慢下来,再慢一点。像那些朝拜者一样,不必急着抵达。毕竟,拉萨本就不是终点,而是一条永远匍匐向前的路。</p><p class="ql-block"> 夜九点半,布达拉宫的灯亮了起来,扎西德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