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里的蚂蚁

上官丞飞

小时候曾经有一次研学让我印象深刻，老师教我们怎样煮面，煮面前就需要烧一锅水，因为我们去的是一个有名的古镇，我现在对那里还印象颇深。那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呢？古镇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白墙泛着淡淡的斑驳，黑瓦层层叠叠。小河穿镇缓缓流过，石桥横卧水面，巷子里飘出淡淡的烟火气息。

我们跟随老师来到一个厨房，厨房里有一座泥土垒起的灶台，那座土灶是黄泥混着砖块砌成的，长年累月的烟火把灶面、墙壁熏成深黑色。上面一口大大的铁锅稳稳嵌在灶台上，灶膛敞着口子。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事情就是去后山拾柴来生火。

我们一群孩子结伴往后山走去，这时已是秋天，秋日的山林遍地落枝，地上铺满干枯的树枝与松针。大家三三两两散开，弯腰在灌木丛、大树底下捡拾干柴。有的折断地上的枯枝条，有的抱着一捧柴火搂在怀里，裤脚沾满干草碎屑。林间到处是说笑声，呼喊声此起彼伏，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落在每个人冒汗的额角。不多时，每个人怀里都抱得满满当当，柴火捆得鼓鼓囊囊，一群孩子说说笑笑，抱着收获往山下走。

拾完柴火回来，我第一个主动去烧火，正当我伸手去拿一截木柴，才看见柴芯的缝隙里，藏着一整个蚂蚁的巢穴。密密麻麻的蚂蚁来回奔走，忙着搬运，小小的一方木头，便是它们全部的天地。

我手里攥着这根即将送入灶膛的柴火，一时迟疑住了。只要把柴往灶膛一推，烈火席卷而来，这一窝生灵便会尽数化为灰烬。我顿在原地，迟迟没有将柴火投进火里，心里生出许多纷乱的思绪。一边是灶里待烧的炉火，一边是这渺小鲜活的生命，我望着忙忙碌碌的蚁群，不由得陷入沉默的深思。

后来我终究没有把它丢进火堆。我走到屋外空地上，轻轻倾斜木柴，一点点敲打缝隙。成群的蚂蚁慌乱四散，匆匆向着泥土草丛逃去。我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直到蚁群尽数离开木柴

长大以后，我时常会想起土灶边的那截木柴。

有好些时候，我就跟躲在柴缝里的蚂蚁没两样。总有一股外力把我攥住，往哪里去，会碰上什么，全都由不得我。我只能被动等着结果，周遭人匆匆来去，各忙各的，很少有人会留意到我的难处，更不会为我稍稍停一下脚步。我实实在在领教过，身处困境，却无人顾惜是什么滋味。

也是走过这些路，再去回想小时候那个烧火的下午，才算真正懂了那一窝蚂蚁的惶恐。

可就算是这样，倘若再回到那间烟气蒙蒙的老厨房，灶里的火还在噼啪烧着，那根藏着蚂蚁的柴火还握在我手上，我依旧还是会做当初的选择。

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把手顿上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