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回：吕端大事不糊涂 真宗登基稳金瓯

天易地经（徐广安）

起】太宗病笃宫闱暗 王继恩暗结异心

至道三年二月，汴京大雪。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半月有余，汴河冰封，御街积雪没膝。大内万岁殿中，烛火昼夜不息，御医川流进出。太宗皇帝赵光义躺在御榻之上，面色蜡黄，气息奄奄。他自高梁河之败后，箭疮时好时坏，迁延十余年，终至不起。殿外朔风呜咽，卷起残雪敲打着窗棂，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如泣如诉。

王继恩守在殿外廊下。他是太宗最信任的内侍，从晋王府邸便跟随左右，四十余年矣。高梁河之败那一夜，是他驾着驴车载天子狂奔三百里，逃出生天。自此太宗对他愈发倚重，命他提举皇城司，统管宫禁。此刻王继恩站在廊下，面色阴沉，心中盘算的却不是天子的病情。他悄悄离开万岁殿，转入后宫，来到李皇后的坤宁殿。

李皇后是太宗的第三位皇后，出身名门，聪慧过人。她入宫多年，深得太宗宠爱，却始终无子。太宗的长子元佐，是已故的李贤妃所生。元佐自幼聪颖，太宗曾对他寄予厚望。然而数年前，太宗欲立其为太子，元佐却因叔父赵廷美被贬死而精神失常，放火烧了自己的宫室。太宗大怒，将他废为庶人。如今太宗病危，储位空悬，王继恩与李皇后心中各自打起了算盘。

“娘娘，官家怕是不行了。”王继恩跪在帘外，压低声音。

李皇后在帘后沉默良久，方才开口：“王都知，你是官家身边的老人了。你说，官家若崩，这大位该由谁来坐？”

王继恩叩首道：“娘娘，元佐虽被废，毕竟是官家长子。若娘娘能立元佐为帝，元佐疯癫，不能理政，娘娘便是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大权在握。”

李皇后的声音微微发颤：“可官家已立元侃为太子……”

“娘娘！”王继恩急道，“太子若即位，娘娘便是太后。然太子生母李贤妃虽薨，太子心中只念生母，岂会尊奉娘娘？元佐疯癫，娘娘若能掌控，才是长久之计。”

帘后沉默。烛火摇曳，映得帘上的凤凰图案忽明忽暗。良久，李皇后缓缓道：“你去办吧。记住，此事若有差池，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王继恩叩首，悄然退出。

他回到万岁殿，太宗的病榻前已跪满了人。宰相吕端、参知政事李昌龄、知枢密院事赵镕等重臣皆在。吕端时年六十有余，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他跪在太宗榻前，神色凝重。太宗气息奄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王继恩俯身至太宗耳边，低声道：“官家，吕相公在此。”

太宗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落在吕端身上。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吕端，又指了指殿外。吕端会意，叩首道：“陛下放心，臣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

太宗微微点头，手无力地垂下。王继恩直起身，对众臣道：“官家累了，诸位相公且退。这里有咱家守着。”

众臣陆续退出。吕端走到殿门口，忽然停步，回身望向御榻。太宗躺在那里，面色如纸，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吕端又看了看守在榻边的王继恩。王继恩低眉垂目，神色恭谨，无懈可击。

吕端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他没有回府，而是来到政事堂，命亲信秘密召太子元侃入宫侍疾。亲信领命而去。吕端独坐政事堂中，从袖中取出笏板，提起笔，在笏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大渐”。他唤来一名心腹小吏，将笏板递给他，低声道：“速去东宫，将此笏面呈太子。告诉他，陛下病危，速入宫侍疾，片刻不可耽搁。”小吏领命飞奔而去。

此时，二黑土运将尽，三碧木运欲兴。二黑主藏，宫闱之变藏于暗处；三碧主生，新君将立，生机萌动。这帝位交接之时，土运主藏之性显露无遗——奸邪藏于宫闱，而忠良藏智于胸。

【承】吕端锁奸定乾坤 卷帘审视辨真龙

三月初五，太宗驾崩于万岁殿。

王继恩封锁消息，秘不发丧。他急召李昌龄入宫，与李皇后密议于坤宁殿。李昌龄是参知政事，位高权重，与王继恩素来交厚。三人议定：以太宗遗诏为名，废太子元侃，立元佐为帝。王继恩亲笔草拟遗诏，盖上太宗御玺。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明日早朝，当众宣诏，便成定局。

然而他们漏算了一个人——吕端。

太宗驾崩当夜，吕端便得到了消息。他的心腹小吏从东宫赶回，禀报说太子已入宫侍疾。吕端稍感安心，却仍不踏实。他命人暗中监视王继恩的动静。三更时分，监视的人回报：王都知去了坤宁殿，李皇后召见了李昌龄。吕端心中一凛，知道事情有变。

他不动声色，命人备轿，入宫问疾。到了万岁殿外，王继恩迎了出来，躬身道：“吕相公，官家刚刚睡下，不宜惊动。相公请回吧。”

吕端道：“老夫放心不下，想在殿外守候。”

王继恩面露难色，正欲再说什么，吕端忽然道：“王都知，老夫有些机密要事，欲与都知商议。此处人多耳杂，不如到书阁中详谈。”

王继恩不疑有他，引吕端来到万岁殿西侧的书阁。这书阁是太宗平日读书之所，藏有典籍数万卷，四壁书架高耸，室内只有一桌一椅。吕端步入书阁，王继恩跟了进来。吕端忽然转身，一步跨出门外，反手将门关上，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锁，咔嚓一声，将书阁的门牢牢锁住。

王继恩在阁内大惊，拍门叫道：“吕相公！这是何意？”

吕端站在门外，冷冷道：“王都知，你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且在此处安坐，待大事已定，老夫自来放你。”

说罢，不顾王继恩在阁内百般呼救，命两名心腹侍卫守住书阁，不许任何人接近。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坤宁殿走去。

坤宁殿中，李皇后正与李昌龄商议明日早朝的细节。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吕端已至殿前。李皇后吃了一惊，与李昌龄对视一眼，强作镇定，命人请吕端入内。

吕端入殿，跪地叩首：“娘娘，臣闻宫车已晏驾，请娘娘节哀。”

李皇后面色一变，与李昌龄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知道太宗驾崩的消息已瞒不住了，索性不再遮掩，拭泪道：“吕相公，官家既已晏驾，立嗣以长，顺也。元佐乃官家长子，当承大统。相公以为如何？”

吕端正色道：“先帝立太子，正为今日。太子名分已定，岂容更有异议！娘娘此言，臣不敢闻。”

李昌龄在旁道：“吕相公，元佐乃先帝长子，立嫡以长，古之通义。太子虽立，而元佐尚在，何得舍长立幼？”

吕端冷冷看了李昌龄一眼：“李参政，先帝立太子，天下皆知。今先帝尸骨未寒，便欲改易，是何居心？”

李昌龄语塞。李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忽然站起身来，厉声道：“吕端！吾乃皇后，立嗣之事，吾当与闻。汝一介宰相，安敢如此无礼！”

吕端跪地不起，声音却愈发坚定：“娘娘，立嗣之事，先帝已有遗命。臣受先帝托付，辅佐太子，不敢有违。娘娘若执意立元佐，臣不敢奉命。且元佐疯癫，不能理政，立之何为？娘娘欲效武后故事乎？”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李皇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武后，是武则天。吕端此言，直刺她的心底。她确有垂帘听政之心，但被吕端当面点破，便如被剥去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她颓然坐回榻上，良久，挥了挥手：“罢了。依你便是。”

吕端叩首谢恩，退出坤宁殿。他疾步赶往东宫，太子赵元侃——即后来的真宗——已得知太宗驾崩的消息，正跪在灵前痛哭。吕端扶起太子，沉声道：“殿下，先帝已崩，社稷无主。请殿下速至福宁殿，即皇帝位。”

太子泣道：“吕相公，父皇驾崩，孤心中悲痛，何以即位？”

吕端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早正大位，方能安定天下。此非殿下恋位，乃社稷之需也。”

太子拭泪，随吕端来到福宁殿。吕端已命人布置妥当，御座设于殿中，垂下一道珠帘。群臣闻讯，陆续赶来。王继恩被锁在书阁中，李昌龄见大势已去，也不敢再有什么异动。

吕端率群臣奉太子至福宁殿即位。太子坐于御座，珠帘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容。群臣跪伏于帘前，山呼万岁。吕端却平立殿下，不跪不拜。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群臣不知吕端何意，面面相觑。李昌龄忍不住道：“吕相公，新君即位，何不拜？”

吕端不答。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臣请卷帘。”

殿中一片哗然。卷帘？这是何意？吕端不理群臣的议论，再次道：“臣请卷帘。”

内侍犹豫着看向珠帘后的太子。太子沉默片刻，道：“准。”

珠帘缓缓卷起。日光透殿而入，正照在太子的面庞上。吕端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他看见那张年轻的脸——鼻直口方，眉眼之间自有一股仁厚之气。这正是他熟悉的太子元侃。吕端确认无疑，这才退后一步，撩起袍角，跪伏于地，率群臣拜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吕端锁王继恩、逼李皇后、卷帘审视真宗——三件事一气呵成，将一场宫闱之变消弭于无形。新君即位，大宋江山，遂定于此际。

真宗即位后，命人将王继恩从书阁中放出。王继恩被锁了三日，粒米未进，饿得面如土色。真宗薄其罪，贬为右监门卫将军，均州安置。王继恩行至中途，病死。时人以为天谴。李昌龄贬为忠武军节度行军司马。李皇后被尊为皇太后，迁居西宫，颐养天年。吕端以功加尚书右仆射，仍同平章事。真宗对吕端极为敬重，每见之，必拱手曰：“吕相公。”而不直呼其名。

此时，三碧木运初启。三碧主生，新君即位，生机勃发。吕端命宫天相，化气为印，主公正诚信、临大事有静气。其锁继恩、审真宗之举，正是天相遇事不避、大节不夺之性。福宁殿上，日光透帘，正照真宗面庞，恍若天人——此乃“天相印星”得日光之助，真龙天子应运而出之象。

转】新君即位万象新 吕端功成身退

真宗即位，改元咸平。

新君年方二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即位之初，便下诏求直言，广开言路。又命有司清理冤狱，减免赋税。天下翕然称治。真宗对吕端尤为倚重，每有大事，必召吕端入宫密议。

一日，真宗问吕端：“吕相公，朕初即位，当以何事为先？”

吕端对曰：“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安人心为先。先帝晚年，天书封禅之说渐起，朝中已有附和者。此等事，劳民伤财，无益于国。愿陛下勿为所惑。其次，当进贤良，退不肖。先朝旧臣，有忠直可用者，陛下当留之；有奸佞误国者，陛下当去之。再次，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自唐末以来，天下战乱不休。太祖、先帝削平群雄，天下始定。然百姓尚未得苏息。陛下若能轻徭薄赋，使民力渐复，则天下太平可致矣。”

真宗深以为然，一一采纳。他留用了吕端、李沆等先朝忠直之臣，将王钦若、丁谓等善于逢迎之辈暂时抑置。又下诏减免天下田赋，罢不急之役。咸平之治，自此而始。

吕端在相位三年。这三年里，他夙兴夜寐，勤于政事，却从不居功自傲。每有同僚称赞他锁王继恩、立真宗之功，他便摆手道：“此非某之功，乃先帝在天之灵保佑社稷。”他的府邸，依然是那座简朴的老宅，门前没有石狮，院内没有亭台。有人劝他扩建，他笑道：“吾性直，但事君以忠，待人以诚。此外无他长，何用华屋为？”

咸平元年十月，吕端病重。真宗亲至吕端府中探视，见吕端卧于榻上，面容枯槁，心中悲戚，握着他的手道：“吕相公，卿若有不讳，朕将何依？”

吕端气息微弱，缓缓道：“陛下……李沆……可任大事……”

真宗含泪点头。数日后，吕端病卒，年六十六岁。真宗闻讣，哭之恸，辍朝五日，亲临哭奠。赠司空，谥正惠。出殡之日，汴京百姓夹道相送，哭声震天。有人指着灵车对子孙道：“记住这个人。他是大宋的忠臣。大事不糊涂，说的就是他。”

吕端死后，真宗遵其遗言，以李沆为相。李沆为人沉厚寡言，与吕端风格迥异，却同样忠直可靠。真宗曾问李沆：“卿为相，有何规画？”李沆对曰：“臣无他能，惟择贤才，循资格，抑侥幸，罢土木，如此而已。”真宗叹道：“此真宰相之言也。”

吕端一生，没有赫赫之功。他既没有范仲淹那样的新政，也没有王安石那样的变法。他只是在太宗驾崩、宫闱生变的关键时刻，锁住了奸臣，辨明了真主，稳住了大宋的江山。这一件事，看似平常，实则关系社稷存亡。倘若当时吕端稍有糊涂，让王继恩的阴谋得逞，元佐立为傀儡，李皇后垂帘听政，大宋的皇位传承便会陷入混乱。以元佐疯癫之状，岂能久居帝位？届时必有人觊觎大位，天下又将陷入五代那样的战乱。

金圣叹批至此，慨然道：“吕端此人，外表糊涂，内里精明。老夫平生最服这等‘装糊涂’的真精明。那王继恩自以为得计，岂料被锁在书阁，眼睁睁看着大事已去，岂不憋闷？诸葛平生惟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从来辅弼须如此，肯把虚名作楷模。此诗可为吕端定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