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有声 号脉千秋——在黄河博物馆品读黄河号子的文脉与风骨

大德天下

走进坐落于郑州市北大门的黄河博物馆,一段跨越千年的大河之声缓缓漫来。没有丝竹管弦的婉转悠扬,没有戏曲唱腔的精致典雅,那一声声雄浑粗犷、高亢激昂的呐喊,穿透岁月风尘,在展厅中久久回荡。这便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黄河号子,是黄河儿女用汗水与热血谱写的劳动乐章,是母亲河孕育出的最质朴、最磅礴的文化绝响。 黄河博物馆的“黄河号子”非遗专题展厅,以详实的史料、鲜活的分类、珍贵的实物与影像,完整复刻了黄河号子的千年发展脉络。从古籍记载的远古杂唱,到分门别类的劳动号曲,从代代相传的号词韵律,到匠人先贤的传承坚守,每一件展品、每一段音频、每一行文字,都在诉说着黄河人与大河共生、与洪灾抗争、与岁月同行的壮阔过往。黄河号子,从来不是单纯的民间曲调,它是黄河流域劳动生活的艺术缩影,是黄河儿女精神品格的生动载体,更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奋勇拼搏的文化瑰宝。 黄河万里,奔腾不息,滋养了华夏文明,也频发洪波险滩。千百年来,沿黄百姓依河而生、伴河而作,筑堤固坝、防洪抢险、行船摆渡,日复一日的河畔劳作,催生了独一无二的黄河号子。它诞生于集体劳动的刚需,成型于岁月积淀的人文,根植于黄河独特的地理环境与生产生活方式。不同于江南小调的温婉细腻,黄河号子带着北方大河的雄浑气魄,曲调高亢昂扬、节奏张弛有度、内容质朴鲜活,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成为黄河文化最具生命力的听觉符号。 据《宋史·河渠志》记载:“凡用丁夫数百或千人,杂唱齐挽,积置于卑薄之处,谓之埽岸”。史料中寥寥数字的“杂唱”,便是黄河号子最早的历史雏形,也印证了这门古老艺术千年的传承底蕴。早在宋代,黄河治理已是国家要务,每逢筑堤固岸、抢修险工,数百上千的河工齐聚河畔,以混杂的呼喊统一动作、凝聚气力、提振精神。这种伴随治黄劳动而生的集体吟唱,历经千年演变、打磨、丰富,逐渐规范化、体系化,最终形成了体系完整、品类丰富的黄河号子,最初也被统称为河工号子、抢险号子。 在漫长的发展历程中,黄河号子依托黄河流域不同的劳动场景,逐步分化为三大核心品类:河工号子、土硪号子、船工号子。三类号子各司其职、各有特色,覆盖了黄河治理、堤坝修筑、河道航运的全部劳动场景,广泛流传于黄河流域各地,其中以河南、山东两省的流派最为典型、传承最为完整。每一种号子的节奏、曲调、韵律,都精准适配对应的劳动强度与劳作场景,是劳动人民在长期实践中总结出的生存智慧,是人与自然博弈中诞生的艺术结晶。 河工号子是黄河号子最原始、最核心的品类,诞生于黄河防洪抢险、筑堤修埽的核心劳动场景,是历代河工与黄河洪灾抗争的真实写照。展厅通过图文展板与场景复原,清晰呈现了河工号子的细分品类与实用价值,骑马号、绵羊号、小官号、花号四大主号,搭配推枕、捆枕、打桩、搂厢等专项劳作号子,构成了完整的河工号子体系,张弛之间尽显劳动韵律。 骑马号节奏明快、声调高亢激昂,穿透力极强,是抢险攻坚、高强度劳作时的主力号子。每当大堤遇险、险情紧急,河工们伴着铿锵有力的号声,全速推进作业,激昂的曲调催人奋进、提振士气,让所有人凝心聚力、同步发力,在最短时间内封堵险段、稳固堤坝。而与之互补的绵羊号则节奏舒缓、语调悠长,专门用于劳作疲惫、后半夜值守等疲惫时段,平缓的节奏能够舒缓工人的紧张情绪、缓解身心疲惫,让高强度的治黄劳动得以劳逸结合。 小官号独具特色,节奏先慢后快、柔中带刚,将紧张的劳动氛围与通俗的娱乐趣味融为一体,让枯燥繁重的体力劳作多了几分生机。花号则是极具仪式感的特殊号种,是历代河工迎接河官巡查、汇报劳作成果时的表演号子,曲调优美婉转、气势昂扬,极具观赏性。但因其曲调舒缓、节奏松散,无法适配高强度的下桩作业,实用性较弱,因此在实际劳作中,河工们常将花号与骑马号搭配使用,一柔一刚、一缓一急,既调剂劳作氛围,又保障施工效率,尽显劳动人民的变通智慧。推枕、捆枕、打桩、搂厢等专项河工号子,则精准对应治黄抢险的各个工序,曲调节奏完全贴合劳作动作,实现了声音与劳动的完美契合,让千人劳作整齐划一、有条不紊。 如果说河工号子见证了抗洪抢险的惊心动魄,那么土硪号子则镌刻着黄河儿女筑堤固坝、深耕家园的勤恳坚守。土硪号子又称夯硪号子、硪工号子,是沿黄百姓加固黄河大堤、修筑堤坝地基、建设家园屋舍时传唱的号子,虽全国多地均有流传,但以黄河下游筑堤劳作的硪号最为壮观、体系最为完备。展厅中陈列的灯台硪实物残件,是1950年山东阳谷临黄堤大修时使用的老物件,石硪斑驳的痕迹、破损的边角,默默见证着一代代硪工伴着号声、夯筑大堤的辛劳岁月。 历经千年传承,土硪号子演化出十余种细分曲调,适配不同的劳作强度、作业进度与劳动氛围,层层递进、灵活多变。老号也称慢号,是土硪劳作的基础号子,遵循“一掂一打”的节奏规律,众人随号声先轻提石硪离地一尺有余,轻轻落下,再奋力拉升两米五以上,重重夯下,轻重交替、张弛有度,适配基础夯实作业。新号预备号无固定号词,仅四句过门曲调,是新劳作开启的信号,节奏与老号略有差异,用于规整队伍、统一状态,为正式劳作铺垫氛围。<div><br>缺把号、紧急风、板号三类号子节奏逐级加快,适配紧张的赶工场景。缺把号分为慢缺把与快缺把,快缺号通过删减号词、压缩唱腔提升节奏,适配加急作业;紧急风又称快二八,是抢险赶工的加急号子,硪头领号口述词章,句句收尾以“呀”收尾,众人齐声应和“嗨呀”,节奏急促、气势紧迫,最大限度调动劳作速度;板号又名沾地起,是所有硪号中节奏最快的品类,石硪落地即起、毫无拖沓,号声短促有力、衔接紧密,适配高强度、快节奏的突击施工。</div><div><br>除此之外,大定刚号节奏舒缓,专门用于工人疲乏之时调节状态、舒缓身心;打丁号又称扒坑号,针对地基梁柱等关键部位加固作业,号声沉稳厚重,助力精准夯实、强化地基强度;重叠号是劳作尽兴时的即兴创作,硪头领号两句并一句,众人顺势连打数硪,干劲倍增;二人对号则以两位硪头问答交替、相互应和的形式传唱,既减轻领号人的劳作压力,又活跃施工现场氛围。而实际劳作中最常用的综合号子,将各类硪号灵活串联,快慢相间、松紧有度,让繁重的体力劳动兼具秩序与趣味,彰显着黄河劳动文化的鲜活魅力。</div> 相较于扎根堤坝的河工号子、土硪号子,船工号子则流淌在黄河千里航道之上,是漂泊江河的船工们与风浪博弈、与流水共生的生命吟唱。黄河万里航道,地形水文差异悬殊,中上游谷深峡险、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下游平原开阔、水流平缓、河道蜿蜒,截然不同的水域环境,造就了风格迥异、独具河段特色的船工号子。展厅的影像资料完整记录了不同河段的船工号子风貌,声声呐喊里,藏着船工的悲欢离合,映着大河的万千气象。<div><br>黄河中上游穿行于黄土高原与豫晋山地,航道狭窄险峻、水流汹涌湍急,行船风险极高。逆流而上时,船工们步步维艰、全力拖拽;顺流而下时,众人凝神聚力、谨慎掌舵。凶险的航行环境,让此地的船工号子摒弃了繁复的词章,无需典故抒情,仅以“嗨、嗨”的质朴呐喊贯穿始终。单调雄浑的号声,是凝心聚力的指令,是对抗风浪的底气,是船工们同舟共济、力挽狂澜的精神呐喊,每一声嘶吼都饱含着与自然抗争的坚韧与无畏。</div><div><br>河水奔涌至华北平原后,地势平缓、水流舒缓,航行风险大幅降低,船工号子也褪去了紧绷凌厉的气势,变得悠扬舒缓、趣味盎然。劳作之余,船工们借号抒情、以歌解乏,将历史典故、民间传说、市井风情融入号词,让单调的航行劳作充满烟火气息。“三气周瑜在江东,诸葛亮将台祭东风”,耳熟能详的三国故事,伴着悠扬号声在河面回荡,既消解了长途航行的疲惫,又传承了民间文脉。黄河船工祖祖辈辈逐河而居、以船为家,视船为命、谙熟水性,号声里藏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忧思期许,是黄河航运文化最鲜活的记忆载体。</div> 曲调是黄河号子的骨架,号词则是黄河号子的灵魂。在黄河博物馆的“黄河号子”专题展区,大量原汁原味的传统号词完整呈现,题材广博、触景生情、随编随唱,尽显黄河儿女的才情与智慧。黄河号词没有固定底稿,无需刻意雕琢,完全贴合劳作时段、劳作场景即兴创作,清晨、正午、日暮各有专属词章,四时风物、人间百态、历史典故皆可入词。<div><br>清晨劳作的号词清新明快、朝气蓬勃,“太阳出来一盆花、照在东京帝王家。正宫娘娘搀太子,满朝文武戴金花”,以朝阳起兴,描摹人间盛景,又借包拯不慕荣华、偏爱桑枝的典故,赞颂质朴纯粹的品格,开篇昂扬、意蕴悠长,为一日的劳作注入满满活力。正午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号词便增添几分市井烟火与轻松趣味,“天到午时正当阳,张生拉马赶红娘,赶上红娘亲亲嘴,红娘口里一口香”,通俗鲜活的民间故事,冲淡了盛夏劳作的燥热疲惫,让枯燥的体力劳动多了几分灵动趣味。</div><div><br>日暮时分的号词悠远沉静、意境苍茫,“日落昆仑黑了天,鸟投树林虎登山。行路的君子早下店,打鱼的老公把船玩”,贴合暮色四合的自然景致,描摹万物归寂的画面,劝慰劳作之人休憩安歇,字句间尽显温柔通透的生活智慧。除了四时专属号词,还有大量通用即兴号词,随口吟来皆是故事,“打罢一场又一场,要打刘秀走南阳”,将帝王典故、民间传说融入劳作吟唱,借古喻今、鼓舞人心。更难能可贵的是,新时代的号词传承与时俱进,毛主席《七律·长征》等红色经典也被融入号词之中,让千年号子承载红色精神,实现了传统文脉与时代精神的深度交融。</div> 每一段流传千古的文脉,都离不开代代匠人的坚守传承;每一项非遗技艺的延续,都离不开先行者的躬身践行。黄河博物馆以图文、影像、史料相结合的方式,记录了黄河号子历代传承人的坚守故事,其中第二代传承人李建荣的事迹,尤为动人,成为黄河治黄史与号子传承史上的不朽丰碑。<div><br>李建荣(1909—2002),河北大名人,自幼扎根黄河治黄一线,11岁便投身河务成为卯夫,14岁正式成为河兵,一生与黄河为伴、与险情博弈、与号声相守。青年时期,他先后参与濮阳李升屯、长垣冯楼、封邱贯台、山东董庄等多次重大堵口工程,在无数次抢险劳作中,熟练掌握各类黄河号子,深耕治黄技艺,积累了极为丰富的实战经验。1936年,在苏泗庄抢险指挥中,他独创“柳石混合滚厢”抢险技法,因施工形态被形象称为“风搅雪”,彻底革新了传统搂厢工艺。不同于传统层柳层石的施工方式,该技法将柳石混合齐下、无需分层,依托绳网交织形成稳固结构,在湍急水流中不易漂柳跑埽,专门应对深水急流的重大险情,成为黄河抢险史上的重大创新。</div><div><br>此后数十年间,李建荣深耕治黄一线,屡创佳绩、屡破难题。1938年,他奔赴长江马当参与航道封锁任务,创新方案解决水位上涨、铁链失效的核心难题;1946年投身花园口堵口工程,在石块铁笼屡被急流冲走的困境下,创新采用长柳捆入水固坝、大船连横进占的技法,三天推进堤坝百米,高效攻克抢险难题,被载入《黄河花园口合龙纪念册》;1952年郑州保合寨遭遇特大险情,大堤坍塌、铁路悬空、形势危急,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他再度运用“风搅雪”技法抢险护堤,日夜鏖战、成功控险,这段事迹被著名治黄专家徐福龄详细记载于《长河人生》之中。</div><div><br>一生治黄,初心不改。李建荣先后参与6次大型堵口、3次河道截流,大小抢险护岸工程不计其数,从业数十年从未出现一次施工失误,创造了黄河治黄史上的奇迹。离休之后,他依旧心系黄河、情牵文脉,不仅持续参与河道治理、险情抢险的指导工作,更将毕生心血倾注于黄河号子的传承事业。他悉心整理失传濒危的号子曲调、号词内容,将口口相传的民间吟唱系统梳理、规范记录,录入磁带永久保存。92岁高龄之际,他依旧亲自出镜指导黄河号子教学片录制,倾尽余生之力,为千年号子留存珍贵影像资料。2002年,这位最后一位民国时期的治黄工程队长、黄河号子第二代传承人安然离世,将一生奉献给了黄河安澜与文脉传承。</div> 在李建荣的引领之下,黄河号子形成了清晰完整的传承谱系。第一代传承人李凤臣深耕民间、传唱经典,筑牢传承根基;第三代传承人董全修、胡太法、李富中(李建荣长孙)接续接力,坚守传承初心。与此同时,文博工作者与治黄学者多方走访调研,奔赴花园口、封丘李庄乡、台前县等沿黄村落,走访樊培亮、潘景亮、代凤臣、荣令文、史富海等老河工,专访治黄专家徐福龄,多方搜集散落民间的号子素材、劳作故事,完善传承体系、丰富文脉内涵,让濒临散落的黄河号子得以系统留存、代代相传。 千年岁月流转,大河奔流不息,黄河号子的生存土壤早已悄然改变。昔日千人齐聚、号声震天的筑堤抢险场景,早已被机械化、智能化的现代水利施工取代;船运通航的传统模式,也被现代交通体系替代。原生的劳动场景逐渐消逝,让诞生于农耕劳作的黄河号子,一度面临失传濒危的困境。但走进黄河博物馆,依然能从一件件实物、一段段影像、一声声吟唱中,读懂这门古老艺术不朽的时代价值。2008年,黄河号子正式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民间劳作吟唱,正式成为被官方保护、全民珍视的民族文化瑰宝。 黄河号子的价值,从来不止于音乐艺术本身。它是劳动的史诗,是千百年来黄河儿女战洪水、固堤坝、治河道、兴家园的真实见证,每一段曲调都镌刻着劳动的艰辛,每一句号词都承载着耕耘的执着;它是精神的图腾,高亢昂扬的号声彰显着黄河儿女粗犷豪迈、乐观向上的性格特质,同心齐唱、合力劳作的场景,诠释着同舟共济、团结协作、奋勇向前、百折不挠的民族精神;它是文脉的密码,融合了民间文学、民俗文化、劳动技艺、地域风情,串联起黄河流域千年的人文变迁、生产演进、文明积淀。 回望千年,黄河号子伴大河而生、随治黄而兴,守护着黄河岁岁安澜,滋养着华夏文脉绵延;立足当下,这穿越千年的大河之声,早已超越了劳动指令的原始意义,成为凝聚民族力量、传承奋斗精神的文化载体。经典名曲《黄河大合唱》中的《黄河船夫曲》,便取材于黄河船工号子的曲调韵律,以雄浑号声唤醒民族斗志、凝聚家国情怀,让黄河号子的精神力量跨越时代、激励后人。 走出黄河博物馆,耳畔依旧回响着雄浑悠长的黄河号声。那声声呐喊,是母亲河的脉动,是劳动者的赞歌,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回响。岁月变迁,劳作方式迭代更新,但黄河号子承载的艰苦奋斗、团结协作、无畏拼搏、向阳而生的精神内核,永远不会过时。 如今,从博物馆的静态展陈,到民间的活态传唱;从老匠人的坚守传艺,到新时代的创新传播,黄河号子正以全新的姿态焕发新生。保护黄河号子,便是守护黄河文脉、传承民族风骨、延续奋斗精神。愿这穿越千年的大河之声,永远响彻黄河两岸、回荡华夏大地,在新时代的浪潮中赓续文脉、薪火永续,让黄河儿女的赤诚与坚韧、拼搏与担当,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