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回忆

杨宏保

路遥说，人这一生，谁都走不出自己的世界，这句话，在已退休的老陈身上充分得到了印证。

老陈在某单位工作，是从扶贫岗上退下来的干部。当他宅在家里发呆的时候，或者坐在公园里晒太阳的时候，不经意间，那段刻骨铭心的扶贫岁月，就会像电视剧一样，一幕一幕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有些经历，一辈子都不能释怀，有些事情，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看不开，看不淡，放不下，严重影响了他的身心健康，导致吃不香饭，睡不好觉，整日昏昏沉沉，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骨架。

按理说，退休了，再也不用天天到岗了，再也不用看领导装腔作势了，再也不用看同事的嘴脸了，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去享受生活了，想去见谁去见谁，想去哪旅游去哪旅游，完全可以放飞自我，潇洒度日了，可老陈就是做不到。因为他有个人类的通病，就是人老了，放不下回忆，放不下驻村期间经历的人性的恶，以至于退休了，依然走不出自己的世界。

老陈是在五年前驻村的。那时，乡村振兴刚刚开始，老陈觉得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一定会有所作为，于是放弃了单位的清闲工作，报名参加了乡村振兴工作队，成了一名驻村工作队员。

驻村后，意气风发的老陈跟随工作队走访摸排，多次深入农家小院、田间地头，了解了大量的村情信息，主动承担起了撰写村情报告的重任。不久，一份符合当地实际的村情报告新鲜出炉。随后又跑民政、残联、林业等部门，结合以往收集到的点点滴滴相关资料，加班加点制作出了《村情信息一览表》，并在后续的工作中不断地加以修改和完善，为脱贫攻坚提供了真实的数据，也为以后的决策提供了可靠的依据。

然而有句话说，不付出，肯定没有回报，付出了，不一定有回报，更不会有好报。这句话很快就在老陈身上应验了。因为老陈的同事是个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的人，没什么真才实学，凭关系混得人模狗样，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老实厚道，人畜无害，实际上心理极度自私阴暗。老陈的善意与付出，不仅没有得到同事的理解与尊重，反而被同事当成了理所当然，当成了拿捏老陈的理由——你能干，你就得多干，主动干。一旦有一天你看透人性不积极干了，不主动干了，便会迁怒你，指责你，诋毁你，打你的小报告，背后使坏，人性的丑陋便会暴露无遗。

命运的齿轮是从换了一个新的工作队长之后开始转动的。

几个月之后，原队长调走，新来了一位队长。这位队长到任后，除了品茶，就是在电脑上玩空当接龙，对工作不闻不问，仿佛不是来驻村工作的，倒像是来度假的。而那个同事也是天天在电脑上斗地主，好像工作与他无关，都是老陈一个人的。

老陈看不下去了，因为还有许多农户没走访，许多资料不完善，尤其是走访台账，半年过去了都没人写一页，上级部门近期要检查，完不成要被通报批评。作为驻村干部，老陈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由于人微言轻，没发言权，有些话只得憋在肚子里。但老陈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大局意识还是有的，责任心还是有的，担当还是有的，于是不管别人写不写，自己拿起笔写起了台账。

老陈写走访台账，队长和同事都看见了，但他们偏偏视而不见，好像与他们无关。

几天后，因为隔壁没人，清净，老陈就转到隔壁写台账。经过三四天的不懈努力，终于完成了一半的工作量。

第七天上午，同事突然闯进来，劈头盖脸来了一句:“这狗日的又到这里躲清闲来了！”当他看到老陈不是看手机，而是在写台账时，气冲冲地走了。

老陈那个气呀，当下就直冲天灵盖，恨不得撕碎那个狗日的同事，并将其摁在地上踩上三百脚，让其永世不得翻身。

事后，老陈一想起这句侮辱性极强的话，就气得脑门粉碎:“还有没有天理了？你玩游戏，我写台账，究竟是谁在躲清闲？还‘狗日的’，谁是狗日的？你才是狗日的！

同事走了半个小时后，老陈的情绪才平复下来。他知道，成年人的世界，不解释，不沟通，只需无视。

至此，老陈就躲在隔壁办公，没事不去办公室了，他不想看见那个滥竽充数的同事。

又过了几天，老陈突然接到队长的电话，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十足的火药味:“做甚哩？过来！”

老陈不是傻瓜，怎么能听不出话外之音？很明显，队长对他有意见了，而且意见不浅！

老陈放下手头的工作，来到办公室。队长怒不可遏地责问他为什么不过来工作，而要躲到隔壁？

老陈看他们什么都没做，依旧一个在电脑上玩空当接龙，一个在电脑上斗地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老陈知道，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转眼过了国庆。刚上班，工作群里发出急于星火的通知，要求尽快完成收支测算，上级要检查。老陈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这个通知，因为了解政策，所以不着急，只看队长怎么安排。

谁料同事见了老陈，语气不善地问他:“上级的通知你看了没有？”老陈不想搭理他，说道:“没看。”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同事怼的不出声了。

滑稽的是，队长见了老陈，也问出和同事同样的话语:“上级的通知你看了没有？”老陈这个气呀，真的是不打一处来，心想你是队长，文件精神得你先领会，然后你安排工作，该分工分工，该协作协作，我只是个队员，只负责执行，你问我看没看通知有什么意义？想到这里，他强压怒火，不卑不亢地沉声道:“没顾上看。”队长见他油盐不进，想拿捏他的计划也破产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收支测算没动静，同事指责老陈不干工作，队长恨老陈不作为。而老陈呢，有个老主意，收支测算是大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要干大家一起干，别指望我一个人干。你们不动手，我也不动手。大家都是来驻村工作的，都是来挣下乡补助的，凭什么你们不干，让我干？我又不欠你们的！

队长和同事见拿捏不了老陈，不得不亲自上手，老陈默默地配合着，经过几天忙碌，收支测算总算在规定的期限内完成了。

又过了几个月，上级要求防返贫排查核查报告必须附上会议记录，老陈听到这个消息，知道和工作队没关系，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然而那个业务不精，连政策都不懂的同事，却丧心病狂的当着队长的面，从会议记录薄上撕下三页纸，气势汹汹地扔在茶几上，命令老陈必须在下班之前写出三份会议记录。老陈觉得可笑，好眼都不看他一下，风轻云淡地看着队长，掷地有声地说:“这三份会议记录，得走四议两公开程序，我们工作队没权行使这个权力，更不能凭空捏造！”老陈说完，发现同事那张五官挪移的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老陈气不过，和朋友说起了此事，朋友说，事压不垮人，但情绪可以，希望老陈尽快远离烂人烂事，早日回到正常的人际关系中。可是老陈放不下心中的执念，驻村一年多来，他和许多村民结下了深情厚谊，喜欢听他们的故事，乐意与他们相处，舍不得离开他们。朋友见劝不动，只得为他祝福，希望他看开、看淡，遇事不往心里去。

两年后的一天，老陈终于被情绪和疾病压垮，住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看着液体一点一滴流进自己虚弱的身体，不禁思绪万千。想想这几年吃的苦，受的气，委屈的要死。他开始写辞职报告，决定回原单位，哪怕提前退休，都不驻村了，再坚持下去，恐怕就要倒在扶贫岗上了。

就在老陈住院的第五天头上，接到了同事的电话，不是问候，而是问某脱贫户的务工情况。老陈极力控制着情绪，平静地回复:“我最近没联系他，不知道他在哪儿务工，你打电话问问他。”

其实老陈知道某脱贫户在哪务工，就是不想告诉他。

事后老陈说:“什么都问我，莫非我欠他的？”

住院第七天，同事又打来电话:“输完液了没？”语气里流露出的不是关心，而是焦急和不满。

老陈恨不得把手机摔了。怎么你还管我输液？我想输几天输几天，你能管得着？停顿了几十秒，老陈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住院十二天，同事又打来电话:“还没输完液？”这回语气是恶狠狠的，流露出的不只是焦急和不满，更多的是愤怒和指责！

老陈知道，自己住院意味着同事要干两个人的工作，但自己不是因为躲清闲才住院的，而是因为患病才住院的。自古官家不使唤病人，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催病人出院，而是安慰病人多住几天，安心养病。同事以这种不可理喻的口气质问老陈，可见其心胸有多么狭窄，心理有多么阴暗。

老陈不想和同事一般见识，冷冷地回道:“没输完！”

半个月后，老陈出院。他没写辞职报告，因为再过一年就退休了，为了给自己的工作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他没有打退堂鼓，即使委曲求全，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接下来，老陈不知道又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个至暗时刻，还差两个月退休的时候，终于熬不住了，提前回家了。

如今老陈已退休好几年了，依然没有走出那段梦魇难醒的岁月，宅在家里，时而发呆，时而叹息，时而扼腕。都说人死的时候，带不走一丝爱恨情仇，可老陈就是放不下回忆，走不出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