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被倾慕的茫然

赤紫

又逢七夕，遥念人间情爱。一封珍藏了近半个世纪的军营来信，厚重而细丝，那些不染纤尘，绵绵潇潇的文字，没有惊世骇俗的情节，只是不由自主地藏于心底，干净而绵长。

1979年，我高中毕业后待在家。一天，邮递员送来一封挂号信（之前收过的信都是普通信），鸡皮纸的信封印着边防前线某地址的邮戳，内里鼓鼓的，邮递员要求我签上名字后，打开一看，是来自军营的一封九页书信。高中同学追忆两年同窗岁月，以及入伍一年多的经历，工整笔墨铺满信笺。字字叩动心弦，我为之震撼，却难以承接这份深情。

建，是班里的班委兼体育委员。他身形高大，长得结实，他坐在教室后排，每当上课铃响起，总能看见他俊朗的身影从我的座位旁走过，浑身散发着男子汉的气质。我身形瘦弱，一直坐在前二排，平日里交集不多。

印象最深的是劳动课。他常常骑着自家二八大杠自行车返校，运送肥料，把学校厕所的粪肥运到数里外的农田。我们一众步行的同学，总是远远望着他。有时他还载着聂班主任，老师肩上扛着锄头，一路上有说有笑、心无杂念。在我心中，他便是班级里的中流砥柱，如同领头人一般。反观我气力单薄，每一次劳动课都倍感吃力，只能勉强坚持。平日里，我们少有交流。

令人意外的是，相隔远远的两个人，他竟默默关注着我。信中细细记下诸多小事：体育课我在跑道摔倒，吹着哨子的他第一时间上前搀扶；百里行军时进行的一场“林中捉敌”训练，他叮嘱我戴上树叶帽，快快躲在树林里隐蔽埋伏，伺机出奇制胜⋯⋯一桩桩悉数写在九页书信里，读后无比惊诧。

难道这便是校园里的暗恋？我懵懂无知，始终毫无察觉，心底不曾萌生半分情意，又怎能够贸然接受。倘若无法回应这份心意，是不是辜负了他满腔热忱？

我反复细读信件，竭力追忆往昔，思绪纷乱恍惚。起身走出被窝倒上一杯水，才察觉夜色昏暗，四下一片寂静。我试着搜寻心中一丝共鸣⋯⋯。

高中毕业之后，我们听闻建即将入伍参军。欢送仪式当晚，我和几位同学从小镇出发，骑着单车，沿着蜿蜒小路骑行数里路。赶到建所在的村庄，村子中央立着一座大礼堂。当晚，礼堂内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是为欢送即将奔赴军营的建与同批入伍的青年。热烈的欢腾席卷整个村庄，处处洋溢着喜庆。

建胸前佩戴大红花站在台上，远远地注视着我们，挥手跟我们打招呼。他家人端上热腾腾的客家咸茶，花生、芫荽香气扑鼻。后来我才明白，咸茶是客家人款待贵客的隆重礼节，承载着满满的真诚祝福。

信中片段：“你是一位勤勤恳恳的同学，平日操持家务，学习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希望你继续参加高考，为青春搏一回。” “又到七夕良夜，我站在星河下守卫祖国边防，遥想牛郎织女跨越银河相逢。此刻我不禁羡慕牛郎，能够见到思念之人，该是多么欢喜。我们何时才能相见？”

心想：原来他藏得这般深沉。此前几封来信，只畅谈抱负与理想，记述军营日常、训练与学习，从未提及心事。这次却将儿女私情写得如此缠绵。想到自己年少还在家待业，配不上他。不能耽误他的大好前程，我暂且不敢给他回信。

没过多久，又接连收到他的几封来信。每当想到这封封书信跨越千里，戎装少年日日盼信、漫漫长日苦苦等候……再三思量，我还是书信一封回复他。

建学友：

一纸信笺跨越山海，带着军营独有的气息，沉甸甸捧在手中。展信细读，心中慌乱不已。我十分仰慕敬重你，信里细数训练日常、驻地风光。得知你身边战友在“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场上壮烈牺牲，内心久久无法平复，你和战友们，都是我心中最可爱的人。

感谢你称赞我的毕业照片，感谢你留心过往，写下诸多鲜活的校园片段，令我感动，也受宠若惊。你一直积极上进，入伍一年光荣入党，多次获评学雷锋先进个人，令人钦佩。虽没能分配为技术兵，却驻守祖国西南腹地，担负桥梁守卫的职责⋯⋯我已参加了卫校的招生考试，如果如愿被录取，我要远赴他乡。为能专心攻读护理专业，我要暂时搁笔了。请谅解！

向军人同学致敬！

同学：彤上

1979. 9

后来，我离开家乡前往县城就读卫校，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此戛然而止。

七十年代我收信时居住的祖屋

时隔四十年，于2017年我们一同参加了高中同学组织的黄山之行。彼时彼此都拥有各自安稳幸福的家庭。一众同学结伴徒步登临黄山。我特意写下一篇《铭心的黄山之旅》，感念身为同学会会长建的牵头组织、带队操劳。期盼往后能有更多精彩行程，邀约更多同学相聚，一同领略旅途风光。

谢谢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