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纪实文学丨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 班台之殇

梦远

王志远纪实文学丨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

班台之殇

王志远丨文

班台是我回乡必经之地，也是一个我一生魂牵梦绕的地方。因为班台之于新蔡，之于顿岗，不仅是一个地标，更是一个人文符号和伤感之地。

班台因洪河、汝河在此交汇，自古以来战略地位和航运、水利作用十分重要，乃兵家必争之地。相传班台春秋时叫土丘台，唐朝时在台上建有鲁班庙，又称为班丘台，后逐渐演化为班台。因洪汝河在此交叉汇集成“Y”形，民间还一直称班台为三岔口。民国以前，由于三岔口上承洪汝、下通江淮，是新蔡境内的重要码头，市面非常繁荣。后来，同盟会会员、新蔡进步人士阎子固率领淮上军起义，三岔口码头被清军毁于战火，其地位逐渐被下游的顿岗码头替代。

五十年代末，为解决班台以上洪汝河下泄速度，消除河道肠梗阻，新成立的淮河水利委员会在三岔口左岸又开挖出一条由北折向东南的分洪道，流经新蔡、安徽临泉和阜南，全长73公里，这无形中加大了下游安徽阜南蒙洼滞洪区的防汛压力。为此，安徽和河南两省把官司打到中央，闹得两省都不愉快，民间积怨更深。一到汛期，两省群众拿锹弄棒互相对峙，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发生多起因水而生的械斗事件。安徽省为了阻止汛期大洪河上游来水，曾出动万余人在大洪河新蔡练村以下的皖豫交界黑龙潭段筑起几十米高土坝，阻挡上游洪水下泄。为了调停两省水患纠纷，六十年代初，国家水利部及淮河水利委员会投巨资在班台分洪道入河口修建了一座长约150米、宽约二十米的七孔（后人为堵闭2孔）洪水节制闸，俗称班台大闸，汛期由河南、安徽及淮委三方共同值守，不到警戒线不准开闸放水。

记得“75·8”洪水前几天，在生产队当会计的父亲和生产队队长用架子车拉着我去新蔡县城给生产队买化肥。那是我第一次进城，看到县城竟有四层高楼（汽车站对面服务楼），还有新华书店、电影院，吃到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至今令人回味的肉丝面，甭提多高兴了。回来路过班台大闸，看到大闸两端高耸的观测塔、雄伟壮观的大桥、几尺厚的钢铁闸门，我仿佛置身于课本上刚刚学到的南京长江大桥，高兴地跑前跑后，扒着桥栏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久久不愿离去。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班台大闸。谁也不曾想到，仅仅过去十多天，这座钢筋铁骨的大闸，竟会在我眼皮底下以悲壮的姿态“香消玉殒”。

8月12日，洪水发生第四天，驻马店灾区迎来了以国务院副总理纪登奎为团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乌兰夫、农林部部长沙风及解放军总后勤部、水利电力部、国家计委、民政部等单位主要负责人为副团长的13人中央慰问团。

慰问团一抵达驻马店灾区，即刻派遣军用直升机，将失联的遂平、西平、新蔡三县县委书记接至驻马店地委招待所，与其余六县一镇负责人一同向中央慰问团汇报各地受灾情况。从上游遂平、西平、上蔡、平舆等县的汇报来看，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远超预估。所幸天气转晴、水库水位回落，上游洪水整体趋于平稳回落。唯独下游新蔡县洪水持续上涨，全县二十三个公社中有二十二个被洪水围困，受灾群众达五十余万人，占全县七十三万总人口的八成以上。被困群众有的退守高岗河堤，有的栖身树杈，有的蜷缩坟头，处境凄惨。中央首长追问：“洪水滞留新蔡为何无法下泄？”县委书记路芳答道：“关键有两处阻水卡点，一是班台大闸，二是皖北蒙洼滞洪区王家坝卡口。”

若不打通两处阻水卡点，滞留在驻马店境内的57亿立方米洪水，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排尽。8月13日21时，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刘建勋含泪嘱托省水利专家陈惺随中央慰问团沙风同志回京汇报：“你代表我、代表河南，只求一件事：炸开阻水工程，解救百万百姓。”

8月14日零时，国务院召开紧急会议，副总理李先念召集中央各部委、军委负责人听取灾情汇报。沙风详述灾区实况：洪水滞留已达五日，灾区白日酷暑、夜间寒凉，物资断绝、全靠空投度日，每日皆有灾民体力透支离世。汇报者泣不成声，在场者无不动容落泪。李先念当即拍板：“救人第一，哪里阻水，就炸哪里！”慰问团随即提出方案：疏通洪道必须炸开班台闸、启用蒙洼滞洪区。

经征求水利电力部部长钱正英意见，并报请主持中央军委工作的邓小平同志批准，中央下达指令：由武汉军区、南京军区舟桥部队分头行动，在中央慰问团统一指挥下，分别执行班台大闸、王家坝滞洪区爆破泄洪任务。

班台闸地处河南境内，爆破执行无阻力；而王家坝位于安徽境内，爆破泄洪阻力极大。

据时任新蔡县委书记路芳回忆，炸闸前夜，他与农林部长沙风、总参后勤部李政委、水电部副司长盖国英、驻马店地委书记苏华一行，自班台乘船沿大洪河奔赴安徽王家坝，实地察看水情、督导泄洪爆破工作。

行至大洪河下游黑龙潭，此前皖豫交界筑起的数十米高挡水土坝，早已在滔天洪水冲击下彻底冲毁、荡然无存。但因安徽段河床整体偏高，彼时河南境内汪洋泽国，安徽境内河道水位尚未平槽、水流平缓，蒙洼滞洪区农田青绿、庄稼完好。滞洪区河口重兵把守，河面船只布防、戒备森严，船头架设两挺机枪，摆出誓死固守、绝不泄洪的姿态。中央首长见状极为不悦，厉声质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安徽当地领导见首长动怒，连忙下令撤收武装，并向中央首长、尤其向路芳书记许诺：只要暂缓炸坝，安徽可每年向新蔡调拨粮食物资作为补偿。路芳书记斩钉截铁回应：“我不要粮食物资，我只要新蔡七十三万百姓平安！”对方见其态度坚决，无从辩驳，最终服从中央命令，执行炸坝泄洪任务。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班台。8月14日下午四点，正在班台河堤上躲水灾的我，与南班台、东班台、西班台五千余名灾民同步接到通知：全员后撤一公里，部队即将爆破班台大闸、开闸泄洪。

傍晚六点整，由武汉军区副司令员孔庆德现场督阵、武汉军区工程兵部实施的班台大闸爆破作业正式启动。本次爆破分三次实施，总计装填七十吨炸药。六点二十八分，红黄蓝三色信号弹腾空而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响彻班台上空。身处三里之外的我，脚下大地剧烈震颤，耳畔轰鸣不止。无数碎石残块腾空飞溅，如乱鸟纷飞，伴着巨大的蘑菇云烟柱、数十米高的冲天水柱，缓缓升腾、缓缓坠落。

剧烈的冲击波拦腰折断河堤树木、扫落整片枝叶，震倒、震裂民房数十间、损毁房顶无数。村民杨树田家中未来得及转移的生猪，当场被冲击波拦腰炸断。

短短一瞬，那座屹立数十年、巍峨厚重、守护豫皖水系的班台大闸，彻底崩塌、归于尘土。被闸体禁锢多日的洪水终于挣脱桎梏，翻卷漩涡、奔腾咆哮、顺势而下。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畜禽尸体、麦秸垛、门窗木板杂物，更有无数肿胀难辨的遇难者遗体，随波逐流、满目疮痍，景象凄怆，不忍直视。

随着班台大闸成功爆破、蒙洼滞洪区同步启用，长期滞留的洪水终于打通出口、顺畅下泄。班台上游全域水位快速止涨回落，当夜九时，全域水位便下降半尺，持续多日的绝境汛情，终于迎来转机、逐步缓解。

一闸陨落，换百万生息。壮哉班台！痛哉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