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赖坊，品读清流民居古建

天马行空

重访赖坊，品读清流民居古建

黄奕丽

四月初，为考证元末陈友定部将赖正孙的史迹，我随明溪县文史委调研团初次到访赖坊古村。那日行程紧张，需要当日往返，中途还登顶大丰山观赏云海，只能走马观花。连片的古建筑虽给我留下很深印象，却来不及停下脚步细细品读。

时隔四个月，市诗联学会组织采风，我再次踏入这片明清古宅秘境。因为有过前一次探访经历，沿途遇上值得细看的景物，我便给同行的诗友聊几句所见所知，姑且充当半个向导。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梳理明溪客家民居的营造布局，走在古村街巷，便不由自主拿两地古建互相比较，辨析建筑形制的异同，体会古代先民因地制宜的营造智慧。可惜同行之中并无古建专家，不少萦绕心头的疑问得不到求证，只能暂且存记于心，留待日后向行家求教。

群山环抱之间，文昌溪宛若玉带横亘，将地域划分为新旧两片天地。溪北岸是新式民居组成的新村；溪南岸，便是赖武古村。文昌桥、古榕桥、赖安桥三座石桥连通两岸，好似能穿越千年时光的甬道。跨过石桥，恍若一步踏入明清岁月。层层叠叠的青瓦铺展开来，一米宽窄的卵石巷道迂回曲折，如同藤蔓一般，串联起一座座方形围屋。来青、迎熏、翰林第、慕荆、棠棣竞秀、攸叙、彩映庚等古宅，便是藤蔓上结出的累累硕果。漫步其间，细细端详一座座老宅，不免心生感慨：这些建筑动辄历经两三百年，甚至数百年风雨；人的一生不过百年，恰似蜂蝶匆匆一过，喧嚣散尽，古村依旧沉静古朴，默然伫立。

赖坊千年古村由赖武、赖安两片古聚落组成，肇始于北宋乾兴元年（1022 ）。据《赖氏族谱》所载，赖一郎、赖九郎二兄弟，从沙芜追寻走失的母猪至此，见后龙山地脉浑厚、气象开阔，便举家从沙芜迁徙定居于此。族人世代耕读传家，一脉绵延三十余代。古村以赖氏血缘为纽带聚族而居，全村仅一户黄姓人家，其余皆是赖姓后裔。紧密牢固的宗族血脉，正是这座古村历经千年而不衰的根基。

赖武、赖安现存古街区总面积达 15 万平方米，古建筑约 10 万平方米，完好保存古民居 106 座，其中具代表性的精品古宅50余座，是闽西规模宏大、保存完整的古村落标本，也是解读清流传统民居极具代表性的样本。村落以宗祠为核心向外营建铺展，街巷秩序井然，三条古街、九条古巷纵横交错，沟渠贯通全村。旧时学宫、商铺、戏台、宫庙的空间格局，到今天依旧完整可寻。

赖坊民居形制丰富多元，客家围屋、府第式宅院、简易棚屋错落并存，大多属内悬山顶、外硬山顶风火墙砖木合院式围屋。宅院大多为三堂两横格局，一进、二进、三进厅的围院错落分布，砖砌封火空斗墙与黄土砾石墙体相互依存。正厅抬梁与穿斗混合架构；屋内木作工艺精巧，华拱、雀替、垂花柱雅致灵动；门扇屏风融合平雕、透雕、浮雕，各类吉祥纹样栩栩如生，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风采依旧。府第式宅院厅堂高悬古匾，中门屏上还残留旧时科考捷报，纸页虽斑驳，墨色依旧清晰。

古村前临文昌溪水，背靠后龙山，藏风聚气，契合传统堪舆理念，既适宜农耕自给，又便于防卫安居。明代这里已是富庶乡落，“坊里相望，室庐相接”，屋舍挨挨挤挤，少有大片空地。村中两处开阔之地，一处是戏台坪，用来举办斗五方民俗集会、游艺演戏；另一处便是坐落在村后风水林处的赖氏祖庙。祖庙是村内唯一拥有左右双池塘风水布局的建筑，上下两坪由五踏步宽幅石阶相连，全部以块石、卵石铺砌。建筑为硬山顶砖木一进院落，下厅大门是仿牌坊式六柱五间五楼随墙门楼，檐角飞翘，脊上装饰龙头鱼尾鸱吻，墙面开设花窗；上厅大门同样是四柱三间三楼砖砌仿牌坊式随墙门楼，繁复的砖雕斗拱承托庑殿顶屋盖，飞檐翘角，宝顶高耸，形制如同官帽。门楼左侧天井中立一尊古朴石狮，据乡老介绍，石狮已有600余岁。庙内采用抬梁架构，供奉十二位祖神塑像，长年香火熏燎，梁柱已经形成黝黑包浆。



文昌桥畔便是欧阳真仙宫，砖木架构，飞檐翘角掩映在古樟树的浓荫里。数步之外一栋木构真武庙，庙后即为古朴戏台，神仙观戏，古宅邻戏台，这般景致，正是闽西古村落独有的烟火温情。戏坪乃斗五方的赛场，坪边立一排五根新仿双斗石旗杆。古村内古树众多：欧阳真仙宫与真武庙之间立着苍劲香樟，认契牌醒目。邻近的南山村九龙庙后两株树龄400年上下的夫妻樟，枝干横展，华盖蔽日，树干粗大需8人合抱；南山村古戏台边还有一株千年古樟，曾遭雷击树干中空，仅凭一层树皮，依旧擎起沁凉的绿荫，直面时总是令人心生感动。当地自古流传孩童认樟树为契父的民俗：家中孩子体弱难养，父母便携香烛前来祭拜，认古樟为寄亲，祈求古树庇佑孩童平安长大。“樟”谐音“璋”，暗含弄璋添喜、人丁兴旺的美好期许。时至今日，古樟枝干上依旧悬挂不少木牌，一一记载着认契孩童的姓名，树脚常年留有香火。

漫步古巷，石径蜿蜒，土墙砖墙交错，屋舍紧密相依。风火墙高峙的宅院与墙体平缓的围屋错落排布，外屋面多为硬山顶，这与明溪古民居形成鲜明区别。明溪古民居营建习惯院前开挖半月池，属于典型的风水规制；赖坊先民却顺应山地地势，不刻意凿池，巧引后龙山山泉修筑贯通全村的大圳沟水系。水圳盘曲萦回，圳水环村流淌，可供日常浣洗；一旦发生火情，封堵沟渠水口，渠水便可顺势灌入天井，兼具消防、排污、灌溉多重功用，堪称古村落营造中匠心独运的水利设计。

建筑是有生命的，承载先人的志趣期许，亦藏着留给后世的殷殷寄语；院落规制，更是旧时家族彰显身份家风的无声名片。赖坊先贤建造屋舍，不只是打造栖身之所，更处处寄托人文理想。院落大多配有精巧门楼、卵石拼花 “四水归堂” 天井，厅堂厢房与后花园一应俱全。来青宅门楼极为别致，开设在左厢房前墙，八字歇山顶小巧玲珑，进门天井前立一面影壁，构思见巧。门楣各显风华，有墨书宅名，如来青、迎熏等字字蕴典；有配以精工砖雕，典雅耐看。每座宅院都有雅号，各请名家题写门额；厅堂神龛上高悬古匾，借文字传扬家风文脉。这些名号、匾额，皆藏典籍典故。“迎熏” 取自《南风歌》，祈愿南风消解烦忧，百姓丰裕安乐；“来青” 取紫气东来之意，也暗含为官清廉的期许；“彩映庚” 三字源自《诗经・小雅》，寓意祥光映户，福运绵长。迎熏宅匾额 “槐堂济美”、来青宅 “名标璧水”“选魁” 等古匾，字字意蕴深厚，驻足品读，便是一场古典文脉的浸润。垂花柱雕镂成花篮华美精巧，就连厢房檐口灰塑挡溅墙上，也留有线笔题诗，细微处尽显巧思。

翰林第的匾额故事最为动人。清代乡贤赖初兆满怀壮志赴京会试，因拒绝向考官行贿而落第。归乡之后，他修建东壁山房讲学授徒，桃李遍布清流、明溪、连城，后人便把此地称作翰林第。学生为他贺寿敬献“文明继美”鎏金匾额，特意将“明” 字的“日”旁化作“目”，寓意世间明理，贵在识人辨事、独具慧眼。他的子嗣贤能出众，又获“椿荫槐荣”旌匾，见证一门书香代代相传。

初访之时，我便被古建木构雕刻深深打动。重游此地，终于可以静下心细细品鉴闽西闻名的“三雕”艺术。梁枋、雀替、瓜柱、门扇之上，浅雕、高浮雕、透雕琳琅满目，戏曲故事、瑞兽花草满拼构件，将世间种种吉祥祈盼镌刻进木骨。细细对比清流与明溪木雕审美差异：赖坊古建栋梁少有雕饰，檐梁两端多雕花；梁枋之间设卷草透雕雀替；穿斗梁架多采用平整木板浅雕，厚实稳重；穿枋装饰浅雕蝙蝠翼纹样，两端翼下垂饰成束帛绶带形状木雕件，布褶线条流畅圆融，暗含崇文尚礼、绶带传芳之意；雨檐轩棚数量不多，雕饰相较简约；唯独木格扇窗棂榫卯暗拼，花式繁多精美；长方形腰屏位置，大量使用通透镂雕，细看还留存不少诗句与吉祥祝语。彩映庚厢房门窗使用血樟木料，珍贵堪比金丝楠木，满拼格扇门窗堪称一绝，盘龙飞凤、云纹走兽的形意雕花隐字窗棂里暗藏巧思，不少纹样今人辨识尚且不易，历经数百年风雨，镂刻纹样依旧通透灵动。相比木雕件灵动，檐廊口的挡溅墙却不求精致，只用瓦片堆叠鱼鳞形制，朴素实用；古厝中石雕柱础使用极少，仅少数府第建筑神龛立柱配有八角石质柱础，下厅天井立柱设圆形莲花柱础，其余立柱皆与地面齐平。一宅之内，室内木雕极尽精巧，外墙砖构崇尚简约，繁简相生，尽显客家人的营造智慧。除木作、门楼砖雕、石雕之外，九龙庙排铺的藻井与黄氏祖屋的隔扇水墨彩绘同样精彩。《家降葵经千瓮酿》绘温婉客家酒娘，《瑶池桃熟已三偷》画寿星伴鹿鹤偷桃，笔墨历经百年，生动神态犹存。

逛完连片古厝，行至彩映庚宅旁的文昌溪岸。溪水常年冲刷，磨洗出无数圆润卵石。先民就地取材，取用溪中卵石铺就窄巷路面，垒砌屋舍地基，还在天井地坪镶嵌蝙蝠、铜钱、太极等吉祥拼花。一块块朴素河石铺于脚下、隐于墙基，托举起整片古村的根基。此番来到溪边，我俯身拾起两枚心形卵石，触手温润。它们是文昌溪千万年流水磨制而成，既是古民居扎根大地最质朴的底色，也可以作为今人把玩的雅物。倘若以此为灵感开发文创，让溪石承载古村记忆，古老乡土便能以崭新姿态走入寻常生活。

穿行窄巷，指尖抚过斑驳土墙，檐下风过，仿佛听见百年前厅堂雅集的笑语声声。犹记大丰山云海瞬息消散，烟云难以长久留存；赖武古村的屋宇、牌匾、木雕、圳水，却静静承载着赖氏千年耕读传奇。不禁生发感慨，古巷深深文脉留，百年堂构阅春秋。离开古村时回望连片青瓦，心中有感，遂口占一首：

圳水萦回古厝稠，雕窗永载昔贤谋。

云山阅尽千年事，一脉清芬长自流。

一访，是追索史料史迹；再访，是品读古建文脉。客家先民择地开基，顺应山水营造家园，把风水理念、宗族秩序、耕读理想与审美巧思，尽数熔铸于一砖一瓦、一刀一刻之间。文昌溪的卵石奠定屋宇根基，百年古樟守护人间期许，精雕木刻承载美好祈愿。这片被誉为闽西明清村落“活化石”的千年古村，静卧群山深处，等待后人品读守护，让我们挖掘新的表达方式，助力千年乡土文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