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十九）：王昌龄篇

老潘（潘景卫）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芙蓉楼送辛渐二首·其一》王昌龄 盛唐的烟雨，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诗意。天宝年间，王昌龄屡遭贬谪，辗转流落江南。 一个深秋的清晨，连绵寒雨笼罩着吴地江天，氤氲的水雾漫过江面，也漫过了长江边上的芙蓉楼，王昌龄送别挚友辛渐，依依不舍，从江宁（南京）送到镇江，但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一场烟雨离别，就此定格为千古绝唱。 昨夜的冷雨彻夜未歇，雨声敲打着栏杆，也扰了离人的清梦。天色微明时，潇潇寒雨渐渐停歇，可漫天寒意依旧裹挟着江面。浩渺的长江之上，雾色迷蒙，远山、江水、楼台，都浸在一片浅淡的烟雨中。天地间静谧而又萧瑟，好友辛渐即将顺江东下，远赴洛阳，前路迢迢，山水相隔，满亭江色，皆成离思。 世人都道离别是不舍与伤感，但这场江楼送别，却没有寻常的悲戚颓唐。王昌龄半生沉浮，仕途失意，饱受世俗非议与诋毁。旁人或许以为，他早已满心怨怼，随波逐流。但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底还有最纯粹的坚守。 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 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芙蓉楼送辛渐二首·其二》王昌龄 孤帆缓缓远去，扁舟一叶渐渐消失在云水尽头，滔滔江水悠悠东流，带走了朋友的踪迹，却带不走诗人澄澈的本心。 临别之际，王昌龄殷殷嘱托，洛阳亲友若问我的近况，不必说我仕途的困顿，也无须提及我人生的失意，只需告诉他们，我的内心依旧如玉壶中的寒冰，晶莹剔透，洁净无暇。 濛濛寒雨，孤立楚山，远去孤帆，清冷江景，这些凄清的景色，衬在诗人心中，不是寂寞，而是坦荡。纵身处逆境，遭逢非议，王昌龄仍坚守本心，不同流俗。 千年烟雨悠悠散去，芙蓉楼的江风依旧吹拂，那场清冷的离别，没有儿女情长的缠绵，没有仕途失意的哀叹，唯有一颗澄澈纯粹，坚守高洁的冰心。跨越岁月长河，告诉世人：纵世事浮沉，风雨半生，亦可守一身清白，怀一腔赤诚。不负初心！不负本心！ 走马远相寻，西楼下夕阴。 结交期一剑，留意赠千金。 高阁歌声远，重门柳色深。 夜阑须尽饮，莫负百年心。 《少年行二首·其二》王昌龄 　　武则天圣历元年（698年），王昌龄出生于京兆长安一个落魄文人家庭，字少伯，祖籍太原。 家中虽很贫困，王昌龄读书却极为认真，幼年聪慧，文名传于乡里。唐玄宗开元八年（720年），他曾于嵩山学道。 开元年间，正是大唐国力鼎盛时期，对外开疆拓土，不断与西北突厥、吐蕃交战，在河西、陇右一带重兵布防，大批将士戍守边关。军队也急需幕僚、文士，不少中原文人怀着建功立业的理想，奔赴西北，希望在边关求得仕途出路，社会上因而形成一股文人游历边塞之风。 王昌龄也是个热血青年，心怀报国之志，趁着这股风潮，他仗剑西行，要将自己最炽热的年华交付于苍茫边塞，以脚步丈量河西陇右广袤的土地，以眼眸收录边关的烽火岁月。 开元十二年（724年），二十七岁的王昌龄告别关中故土，远赴河陇，西出玉门关，开启了他这一生最珍贵的边塞之旅。此时大唐疆域辽阔，西北战事频仍。黄沙漫野、长风万里的大漠风光，金戈铁马、戍边卫国的军旅生活，彻底开阔了他的胸襟，也为他的诗注入雄浑苍凉的气魄。 王昌龄不是远远观望、浅尝辄止的墨客，而是亲历疆场的勇者。他经历过雪山孤城的寂寥，感受过沙场征战的惨烈，听过戍卒思乡的轻叹，也见证了将士报国的赤诚，这些真切的见闻与感悟，化作了他笔下的诗句：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出塞二首·其一》王昌龄 寥寥数十字，穿越秦汉千年时光，明月依旧，雄关如故，守关的人换了又换，但只要有这些英勇的将士，就能守住关内的安宁，守住自己心中的那片净土。 这首诗一经推出，即被诗坛誉以“气骨铮然，悲壮雄浑”，一跃成为边塞诗巅峰，也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象征，明代著名学者高攀龙将其誉为“唐代七绝压卷之作”。《出塞》共有二首，第二首也堪称极品，只是少有人知：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振，匣里金刀血未干。 《出塞二首·其二》王昌龄 漫漫边塞征途，黄沙磨砺风骨，战火淬炼丹心。常年奔走于河西、张掖等边关要塞，目睹将士栉风沐雨，浴血坚守，王昌龄的爱国情怀一次次得以升华：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从军行·其四》王昌龄 每当前线传来捷报，一股浓郁的民族自豪感瞬间涌上心头，王昌龄欢呼雀跃，喜不自禁，他用笔墨抒写着自己心中的酣畅：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从军行.其五》王昌龄 　　开元十四年（726年），王昌龄结束了两年的边塞生活，回到长安，隐居于京兆府蓝田县石门谷，攻读备考。第二年，他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校书郎品级从九品上，官虽不大，却容易升职，是许多初登进士晋级的跳板。王昌龄性格刚直，史载“不护细行”，对于一些官员欺压良善损公肥私的行为多有微辞，再加不拘小节，易招非议，因而入职几年，未获升迀。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西宫秋怨》王昌龄 在校书郎这个闲职上蹉跎几年后，王昌龄不甘平庸，开元十九年（731年），他又以博学宏词科登科，被任命为汜水（河南荥阳）县尉。汜水县尉属望县县尉，品秩为正九品下。这里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唐代对县级别的划分。 在唐代，县和县之间的级别是不一样的，自上而下分为京（赤）、畿、望、紧、上、中、中下、下等八个等级，其划分以政治、经济及人口为重要依据。 京县：首都及陪都治所县，如长安、万年、洛阳等。 畿县：京府周边附郭县。 望县：政、经、军事重镇。 紧县：冲要繁华之地。 上县：户籍满六千户。 中县：户籍满三千户。 中下县：户籍满一千户。 下县：户不满一千。 汜水县属望县，著名的虎牢关就在这里，县尉负责治安缉盗，王昌龄在这里任职三年，公元735年，他迁为江宁县丞。 奉帚平明金殿开，暂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长信秋词·其三》王昌龄 江宁县丞品秩正八品下，为一县之副职，负责一县户籍、仓狱、文书等工作。入仕十年，仍耽于底层，这让王昌龄颇为不满，他“怠工疏放，嗜酒交游”，让同僚颇为不满，多有怨谤。 但这段时间也是他诗歌创作的高峰，并整理完成诗论《诗格》，开诗教之先河，留下“诗家夫子王江宁”之雅誉。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名相张九龄遭李林甫构陷贬为荆州长史，满朝默然。王昌龄闻讯后公然发声指责李林甫弄权，直言批评朝政不公，并写下《奉赠张荆州》诗，表示出追随之意。李林甫正是一手遮天之时，眼见一个小小县丞如此不开眼，冠了一个“言事犯上”的罪名，第二年，王昌龄谪赴岭南。 洞庭去远近，枫叶早惊秋。 岘首羊公爱，长沙贾谊愁。 土毛无缟纻，乡味有槎头。 已抱沉痼疾，更贻魑魅忧。 数年同笔砚，兹夕间衾裯。 意气今何在，相思望斗牛。 《送王昌龄之岭南》孟浩然 听闻好友远谪，孟浩然深为叹息，作诗赠行。但王昌龄的岭南之行未能完成，行到桂阳（湖南郴州）时，遇赦北返。 　　开元二十八年（740年），王昌龄北归途经岳阳，结识在此游历的诗仙李白，两人在七绝上都有极深的造诣，把酒言欢，相见恨晚，临别之际，王昌龄犹自依依不舍： 摇曳巴陵洲渚分，清江传语便风闻。 山水不见秋城色，日暮蒹葭空水云。 《巴陵送李十二》王昌龄 王昌龄继续北行，途经襄阳，恰逢好友孟浩然在家乡，遂登门拜访，两人相见很是开心。时孟浩然患背疽将愈，他在宴请王昌龄时一高兴忘了忌口，多吃了几口鱼，鱼是发物，导致旧病复发，在王昌龄走后不久就病重而死。 孟浩然很看重与王昌龄的友情，怕他内疚，临死前反复叮嘱家人，不许将自己的死因告诉他。这年冬天，王昌龄回到长安，在这里，他又遇见了诗人岑参。王昌龄时年四十二岁，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岑参二十五岁，屡试不第，求仕无门。 两人因诗而识，又因共同的遭遇而欷歔，遂结为好友。天宝三年（744年），王昌龄再任江宁丞，岑参作诗相送，诗句之间，既是对好友仕途奔波的感慨，也是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懑： 对酒寂不语，怅然悲送君。 明时未得用，白首徒攻文。 泽国从一官，沧波几千里。 群公满天阙，独去过淮水…… 《送王大昌龄赴江宁》岑参 第二次任职江宁县丞，王昌龄的心境平和了许多，将精力更多的用于诗歌创作，与李白、辛渐、王维等人过从甚密，本文开篇的《芙蓉楼送辛渐》就是这段时期所作。 在江宁，王昌龄作了一首《梨花赋》，借梨花清白来歌颂清正廉明、纯洁高尚的品格，但被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宰相杨国忠等人曲解为讽刺权贵、谤讪朝廷，借机推波助澜，欲置其于死地。天宝七年（748年），王昌龄被贬为龙标（湖南怀化市一部分及贵州一部分）尉。 龙标地处偏僻，山深林茂，在当时堪称是边远荒穷之地，好友李白听到音讯后，惆怅若失，挥笔写下名诗：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李白 龙标远离中原，地处如今湖南黔阳一带，紧邻贵州，群山阻隔，道路艰险，瘴气弥漫，时人眼中近乎畏途。加之蛮夷杂居，风物与中原迥异，来此作官无异于流放。 王昌龄没有陷入绝望，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刻，他依旧保持着文人的风骨。不偏激，不低头，不怨怼，将自己的满腹情思都寄于山水风月，融入笔墨之中： 沅溪夏晚足凉风，春酒相携就竹丛。 莫道弦歌愁远谪，青山明月不曾空。 《龙标野宴》王昌龄 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送柴侍御》王昌龄 在龙标，王昌龄过的非常轻松，与当地边民相处融洽，边民也不将他当罪人看待。认为他满腹经纶，施政以宽，政善民安，被百姓尊为“仙尉”，这是对一个官员最好的褒奖。 　　一个夏日的傍晚，王昌龄出门散步，他信步走到龙标城外东溪荷池。但见荷花盛开，莲叶田田，正看得心旷神怡，却听藕花深处，飘出一阵清脆的歌声，过不多时，驶出一叶扁舟，却是当地酋长的女儿阿朵在采莲唱歌。清歌丽人，碧荷芙蓉，好一幅生动的采莲图，王昌龄触景生情，挥笔将这幅画面写进了自己的诗里：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采莲曲·其二》王昌龄 这首诗被历代推崇为“人花难辩，意境空灵”的典范，创造“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审美空间，被誉为诗中有画，公认为同类题材中的巅峰之作。《采莲曲》共两首，第一首也很精彩，在此一并列出： 吴姬越艳楚王妃，争弄莲舟水湿衣。 来时浦口花迎入，采罢江头月送归。 《采莲曲·其一》王昌龄 如果能一直生活在龙标，对于王昌龄而言，也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但，生活没有如果！ 天宝十五年（755年），这一年也是唐肃宗至德元年，熟悉历史的读者都知道，这年秋天，爆发了改变盛唐历史走向的“安史之乱”。七月，王昌龄结束八年任期，离开龙标还乡，他去龙标，过辰溪，经武陵，乘舟沿江东去，第二年，途经亳州，一路上风尘仆仆。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闺怨》王昌龄 这里我们先暂别王昌龄，去了解一下此时正发生的一件战事。 唐肃宗至德二年（756年），也就是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二年，宰相张镐奉命统领淮西各军事务。时张巡孤军被困于宋州睢阳（河南商丘），情况万分危急。宋州扼守叛军南下要道，关联江淮财赋重地，十分重要，张镐急命亳州刺史闾丘晓出兵救援。 然而闾丘晓此人乃幸进之徒，为人刚愎自用，畏敌如虎，他见叛军势大，不顾大局，也不顾友军身处绝境，竟拥兵不出。王昌龄此时正好回乡经过亳州，他本是经历过战场的人，胸有豪气，听到睢阳告急闾丘晓拒不出兵，他义愤填膺，公开批评指责闾丘晓坐视不救。 闾丘晓为一方大员，一向桀骜不驯，怎能容忍一个退休的小官对自己指手画脚，恼羞成怒之下，派人将王昌龄杀害。可怜名振大唐诗坛的“七绝圣手”，未竟天年，竟死于奸人之手，终年五十九岁，葬地史中无载，其衣冠冢位于贵州省锦屏县隆里（唐时属龙标辖），为明人所建。 在王昌龄之前，唐代诗坛以五言为主，初唐时七绝仅七十七首，及至王昌龄出现，创作了大量七绝，被誉为“七绝圣手”，因他与李白等人的努力，七绝这一诗体也逐渐成为唐代流行体裁。盛唐七绝传世作品共四百七十二首，王昌龄独占七十四首，明代诗论家王世贞曾有评价：“七言绝句，少伯与太白争胜毫厘，俱是神品”，此言不谬也！ 王昌龄的诗大致分为三类：边塞诗、送别诗及闺怨、宫词诗，在每一个题材中他都有流传千古的名诗，如《出塞》、《芙蓉楼送辛渐》、《长信秋词》等。《唐诗三百首》中共收录王昌龄八首诗，在全部七十六位诗人中名列第九，这也是对他天纵诗才的肯定。 醉别江楼橘柚香，江风引雨入舟凉。 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送魏二》王昌龄 　　关于王昌龄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睢阳保卫战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由于闾丘晓按兵不动，贻误战机，睢阳城在张巡的指挥下，经历了一番惨绝人寰的死战，以七千疲惫之师困守孤城十个月，歼敌近十二万，终因弹尽粮绝、寡不敌众，最终落于叛军之手！ 睢阳城虽陷，却严重迟滞安史叛军的行动，为唐军反攻赢得战机。战后宰相张镐将拥兵不救的闾丘晓拿获，控以畏敌之罪，施斩首之刑。临刑前，闾丘晓伏地求饶，苦苦哀告：“家中尚有父母赡养，恳请恩相宽恕”。张镐冷冷地反问道：“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 闾丘晓默然！伏法！！！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从军行·其二》王昌龄 注：闾丘晓杀害王昌龄的确切原因，史书并无记载。《唐才子传》中说是因妒而杀，后人多加采信。 但一个刺史妒忌一个退休的县尉什么？有人说是诗才，可闾丘晓毫无诗才，根本就无由妒之。所以我们只能联想到当时发生的睢阳保卫战，以及当时张镐宰相反问闾丘晓的话。 所以最可能的真相是，王昌龄是天下名士，若他关于自己畏敌不前的言论传出去，传播力度当不同于常人。对于闾刺史的名声和前途可就大大不妙了，闾丘晓只能是杀人灭口。 说实话，录下张镐这段话时，老潘竟说不出的畅快，虽年近六十，一股少年意气涌上心头！再录一首王昌龄的诗吧，还有好多佳作，限于篇幅。 西陵侠少年，送客短长亭。 青槐夹两道，白马如流星。 闻道羽书急，单于寇井陉。 气高轻赴难，谁顾燕山铭。 《少年行二首·其一》王昌龄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