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澜潮记（13）

六缘（洪湖陈厚权）

笫十三章

亡命孤踪逢义主 马帮古道走末程

川鄂交界的崇山峻岭间藏着个无名小集镇，镇西五里外的荒郊卧着一座废弃山庙。断垣残壁被疯长的蒿艾吞了大半，枯藤缠上朽柱，风穿破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孤魂夜泣。

庙内泥胎菩萨东倒西歪，金漆剥落成碎屑，厚积的尘垢蒙住了佛面，唯有佛像背后的狭缝漏进几缕微弱天光，映得满殿荒寒。成澜侧身蜷在三尺高的土制须弥座上，任由瓦檐垂落的蛛丝缠上肩头衣袂，也懒得抬手拂去。

他半睁着惺忪的眼，目光空洞地望向风尘弥漫的前殿，两年来亡命天涯的苦楚，如翻江倒海般涌上心头。自嘉定临江葬母，他为避官府缉拿，辗转川鄂交界的莽莽群山，打短工、做杂役，餐风露宿形如飘萍。养母临终那句“救天下无辜受难之人，行侠仗义方为正道”的叮嘱时时在耳畔回响，可他如今连自身安身立命之处都寻不得，满腔悲愤与迷茫只能咽进肚里。

天地茫茫，竟无他寸土容身。成澜长叹一声阖眼瘫坐，不知这颠沛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忽地，破庙外传来沙沙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粗重的喘息，分明是二三人结伴而来。成澜眉头微蹙，只当是过路樵夫或逃荒流民，索性敛声屏气，依旧蜷在佛后不动，不愿与生人交集。

直到“咣当”一声钢刀砸地的脆响，刺破了庙内死寂，成澜才猛地睁眼，透过两尊佛像之间的狭缝往前殿望去。



　　只见一个尖下巴独眼汉子，正揉着胳膊发牢骚：“这趟跟着王锅头义祥马帮的差事，累得脱层皮，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二当家，咱到底何时动手？再往前就是陕西地界，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被称作二当家的中年汉子，生得凶神恶煞：乱发如蓬草披散肩头，满脸横肉堆着戾气，蒜头鼻旁坠着块暗红息肉，络腮胡缠到脖颈，一开口龅牙外露，活似山涧成精的黑熊。他瞪着独眼龙，粗声呵斥道：“急甚么！好货要沉底，这般毛躁，怎么做得了大买卖？不想干就滚下山去！”

旁侧瘦高个子连忙打圆场，嬉笑道：“二当家息怒，兄弟们是盼着早点拿下这批货，换了银子孝敬您。独眼龙已经摸透马帮的底了，万无一失！”

二当家这才敛了怒色，摆手道：“说来听听，王锅头那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

独眼龙凑上前，压着嗓音：“今日凌晨我蹲在客栈杂屋，隔着木板缝隙亲眼看到也亲耳听见的！王锅头吩咐手下，早饭过后启程走老榆岭，天黑前赶到镇坪长风驿站，还说这回夹了些私货，价值不菲，让他二十几个兄弟们兵器不离手。还故意叫人放风，说要去四川胡子湾，意欲掩人耳目！”

二当家踱步片刻，猛地拍腿定计说：“妙！老榆岭二道口灌木林是绝佳伏击地，‘瘦篙子‘，给老子速去禀报大当家的，叫他带齐弟兄申时前和我们汇合！我和独眼龙先去勘查地形选好埋伏点，傍晚就劫了这批马帮，杀他个鸡犬不留！”

三人计议已定，拎起钢刀匆匆离去，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



　　佛后的成澜心尖骤然揪紧。二十多条鲜活性命，转眼就要坠入死局。养母的教诲再次撞入心扉，他攥紧拳头侠骨顿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场血劫上演。

他一骨碌翻身跳下须弥座，动作矫健如猿，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硬面饼，囫囵塞进嘴里咀嚼，脚下生风朝着马帮前行的方向疾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蜿蜒的山径上，一队驮满货物的马帮正缓缓前行。骡马打着响鼻，蹄声踏碎山林寂静，赶马汉子们腰挎兵器神色警觉。马帮首领王锅头领着亲信二人，在前数十丈距离开路。此人虎背熊腰，古铜色的面庞刻满风霜，发辫盘于头顶，半截胡茬透着粗犷，背后斜插一柄二尺扑刀，往那一站，便具备一种久经江湖的练家子气派。

成澜伏在地上贴耳辨出马蹄声，当即起身快步上前，刚入视线，便被王锅头与同伴的警觉目光锁定。他收住脚步拱手行江湖礼，朗声道：“敢问大叔，身后可是义祥马帮王锅头的队伍？”

王锅头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这荒野少年突兀现身，还直呼其名，心头顿生戒备，沉声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打听我马帮意欲何为？”

“我叫成澜，是个打短工的空子，并非江湖人。”成澜心急如焚，却依旧礼数周全，“我在五里破庙窃闻匪谋，有劫匪要在老榆岭二道口伏击马帮，他们决意杀人越货，我特来报信！”



　　王锅头心头巨震，暗道：马帮改道的机密，只告知了身边心腹，这少年竟知晓得一清二楚，绝非虚言。他当即亮出腰间青铜腰牌，沉声道：“我便是王锅头，小哥快说详情！这关乎二十多位弟兄的性命！”

成澜将破庙窃闻的匪计一五一十道出，王锅头听得冷汗涔涔，当即对手下下令：“光银，传我号令，邱二锅带队停止前进，原地待命！”又拉着成澜退至树下，郑重抱拳道：“小哥仗义执言，救我满帮性命，王某感激不尽！”说罢便要掏银两相赠

成澜摆手推辞，语气恳切：“王大叔，救人乃本分，若收了银两便失了初心。眼下当务之急是改道避险，莫要耽误时辰！”

王锅头见他年纪轻轻，却侠肝义胆、不贪私利，心中愈发敬重，当即登高召集马帮弟兄，朗朗有声：“诸位兄弟，这位成澜小哥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劫匪已在老榆岭设伏，我下令，即刻改道！经五里庙岔口北转，闯乱石湾、渡平沙渡，直奔汪家集！货不卸鞍，马不停蹄，与劫匪抢时间！”接着他又命王二伢放出信鸽，传讯原计划在镇坪长风驿站接应的薛老板，“生火造饭故作疑兵，并立即派人盯紧二道口劫匪动向，见其撤离即刻回传给我们消息！”

号令既出，马帮弟兄不敢耽搁，驱马疾行。成澜随王锅头并肩赶路一程无话，却见王锅头眉头紧锁，反复推演应急预案，尽显一方马首的沉稳果决。



　　天遂人愿，日头偏西时马帮已闯过乱石湾，蹚过平沙渡的浅滩。王二伢攥着信鸽传书飞奔而来：“大当家，劫匪还在二道口死等，薛老板的人已经盯住他们了！”

王锅头展颜大笑，命队伍在开阔荒丘休整。马仔们喂马整货，分食干粮，王锅头递过一袋面饼给成澜，随即召集众人，高声道：“今日若不是成澜小哥，我等早已身首异处！我义祥马帮以义立帮，从今往后成澜便是我马帮的恩公！”

众弟兄纷纷跪地叩首，齐声道：“谢恩公救命之恩！”

成澜连忙扶起众人，赧然道：“举手之劳，诸位不必挂怀。

王锅头见他谦逊敦厚，又知他孤身亡命无依无靠，心中生出惜才怜子之情，拍着他的肩头说：“澜儿，你若不嫌弃，便留在我马帮。虽说跑马帮跋山涉水险象环生，总好过你孤身漂泊忍饥挨饿。”

见成澜沉默，王锅头又叹道：“我跑马帮半辈子，老伴早逝，膝下无儿无女，马帮弟兄都是苦命人。我见你第一眼便觉投缘，若你愿意，我便认你做义子，往后我护着你，咱们父子一同闯江湖！”

漂泊两载，成澜早已尝尽世间孤苦，此刻听闻这番肺腑之言，眼眶一热，当即跪地叩首：“孩儿成澜，拜见干爹！往后孩儿定追随干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王锅头连忙扶起他老泪纵横，笑得合不拢嘴。

自此，亡命天涯的成澜，终于有了安身之所。他跟着义祥马帮，踏遍川陕鄂交界的奇山峻岭，行走于悬崖陡壁的古栈道之上，饮山涧清泉，食野果干粮，开启了跌宕起伏的马帮生涯。崇山峻岭间的风烟，即将淬炼出一位顶天立地的江湖侠士。

川陕鄂交界的竹溪古镇，枕山傍溪，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义祥马帮的骡马驮着山货药材，聚在翠泉客栈院内，捆绳勒紧木货的吱呀声、赶马人的吆喝声搅热了半条街巷。王锅头将收尾事宜托付给王二伢，不由分说攥住成澜的手腕，大步流星拽向街心的聚神酒楼。

成澜被按在临窗雅座，望着楼下忙碌的帮众，满心惶惑：“干爹，兄弟们都在整装待发，我怎好在此饮酒作乐？不如等赴成口交割完货物，咱爷俩再畅饮不迟。”

王锅头朗声大笑，粗粝的手掌拍着他的肩头，眼底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沧桑与神秘：“傻孩儿，西蜀栈道惊险似如登天，一入深谷便无归期，临行前不饮一碗壮行酒，怎对得起这半生奔波？且坐下，爹有要事与你说。”



　　成澜见他神色郑重，便敛了焦躁，安坐陪侍。店小二穿梭而至，摆上笋衣炒腊肉、山菌炖土鸡等鄂西山味，又启开一瓶本地酿的翠竹青，顿时清冽的酒香漫满了整个雅间。

成澜执壶斟满两碗酒，双手捧起一碗递与王锅头，眸中满是孺慕，朗声祝道：“干爹，孩儿敬您一碗长寿酒，愿您往后岁月如这酒般绵甜，福寿如巴山翠竹长青，孩儿先干为敬！”说罢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辣得眉眼微蹙，却透着少年人的赤诚。

王锅头抚须大笑，一饮而尽后亮了亮空碗，叹道：“我儿不仅有侠肝义胆，更兼文墨才情，隐身在这汗臭熏天的马帮真是委屈了你。”

“干爹谬赞了。”成澜谦逊垂首，“孩儿不过识得几行字，哪谈得上才学？若不是您收留我入帮，亲传我拳脚功夫与处世之道，受帮中弟兄淳朴品性熏陶，我早已是荒野饿殍。您不畏强暴的刚毅正直品德，才是孩儿一生习之不尽的真正学问。 ”

王锅头抿了口酒，眼底笑意渐淡，化作半生漂泊的怅然：“你说的是。咱们马帮人拿命换碎银，抛却天伦之乐，失多得少，不过是为了混一条活路。

成澜心头一紧：“干爹今日怎说起这忌讳的话？”

“今日这桌酒，一是壮行，二是饯别。”王锅头指尖摩挲着酒碗，声音沉了几分，“我决意做完这趟买卖，便卸任马锅头退隐山林，过几日耕桑度日的清闲日子。”

成澜猛地抬眼，声音发颤：“干爹是要金盆洗手？”

“是啊。”王锅头望向窗外连绵的巴山，目光悠远，“这古栈道自东汉永平七年凿成，我在这悬天险路上劳牛奔命了三十年，头顶危石悬坠，足下深涧无底，性命如风中残烛，身子骨早被风湿痨伤拖垮了。再不退，怕是要把这把老骨头丢在荒山野岭。”

他话锋一转，道出隐忧：“帮中邱二锅邱子寒年轻气盛，早有接掌马帮之心。只是此人心胸狭隘妒贤嫉能，我走后他定然容不下你。澜儿，你有何打算？”

成澜垂眸沉思片刻道：“孩儿想再留帮数年，积攒些盘缠。我处处忍让，或许他掌事之后能容我立足。”



　　王锅头知他心性坚韧，也不勉强，从怀中掏出一封缄封好的书信递到成澜手中：“爹早为你留了退路。我秭归旧友曲鑫桃，如今在长江做官办木排营生，将神农架木料水运武昌，比马帮安稳百倍。这封荐函你收好，若在马帮难以为继，便去投奔他，他必不会负我所托。”

成澜拆信细看，纸上小楷笔力遒劲，字里行间尽是干爹对自己的拳拳爱护。他眼眶一热，泪水滚落掌心，哽咽道：“爹爹为孩儿筹谋周全，此恩孩儿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厚报！”

“父子之间，何须言报。”王锅头举杯，“八年相伴酸甜苦辣皆入酒，咱爷俩干了这碗，共赴这最后一程！”

两碗相碰，清酒入喉，藏着生离的怅然，也藏着对前路的期许。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义祥马帮离开竹溪半月有余，踏在千年古栈道上如履薄冰。王锅头为求平安，特意选了山贼罕至的偏路，虽货运利薄，却盼着能圆满收官。一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弟兄们无暇赏云山雾海、松间月辉，只一心求菩萨保佑平安抵达成口。成澜感念干爹收官之行，鞍前马后操劳，探路、整货、照料伤患，事事尽心。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造化弄人。马帮刚走完数十里朽腐栈道，踏入一片山间平坝，酷阳便骤悬中天，赤日炎炎如烈火焚山，烤得山石发烫，人马汗流浃背，唇焦口燥。好容易钻入密林避暑，又遭林瘴围困，湿热之气如蒸笼裹身，弟兄们心慌气短，骡马喘着粗气踟蹰不前，挥鞭鞭策才肯挪步。

刚刚走出密林，天色骤变。铅灰色黑云翻涌而至，吞噬了烈日，狂风自沟壑间呼啸而出，卷着沙石抽打人面痛如针砭。弟兄们忙用湿衣裹头，用油布护住马头，顶风牵马前行。未等喘匀气息，天公再发淫威，狂风渐歇冰雹骤降，鸡蛋大小的冰丸如铁石倾砸噼啪作响，旷野之中无遮无拦，人马无处遁形。

“莫躲在马腹下！惊马会踏伤人！”王锅头声嘶力竭地呼喊，嗓音被狂风撕碎。

成澜解下褡裢护在头顶，在人马间穿梭，将躲在马下的弟兄一一拽出。冰丸砸在骡马背上，牲畜痛得嘶鸣狂跳，马帮瞬间乱作一团。

半晌，冰雹方歇。平坝上一片狼藉，数名弟兄被惊马踏伤，皮肉青紫渗血，骡马也多有负伤。王锅头与成澜火速清点人马，下令就地扎营，卸货喂马，为伤者敷药包扎。



　　入夜，疲乏的弟兄们刚在帐篷中入眠，狂飙再至，瞬间掀翻帐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连下一个时辰不止。王锅头望着暴涨的山溪脸色骤变，急唤邱子寒与成澜：“此地是枯涧低洼，山洪必至，速迁山梁！”

三人厉声吆喝，弟兄们冒雨牵马驮货，狂奔近一个时辰，终于登上山梁。待天光微亮，众人回望旧营，只见那片低洼地已被滔滔洪水吞没，山洪咆哮着卷走乱石草木，惊心动魄。

惊魂未定之际，新的危机又至。大雨冲刷着风化的泥石坡，草木根须裸露，坡面开始滑坡，泥石流的征兆昭然若揭。王锅头面色铁青，振臂高呼：“此地乃死亡绝地，放弃辎重，轻装翻越山梁，闯过二十里悬空栈道，便可生还！”

弟兄们不敢耽搁，弃了部分货物，裹紧干粮行囊，顶风冒雨踏上栈道。

这悬空栈道凿于绝壁之间，千年风雨侵蚀早已朽坏不堪。一尺见方的方木一端嵌于崖洞，一端以铁索斜拉，铺板多有腐朽断裂，人行其上如踏浪舟，铁索叮当摇晃，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落石坠下半晌不闻回声。

成澜充作探马，在前方十丈外开路，声声传警：“前方八尺断板，绕行！”“崖上坠石，贴壁过！”“斜拉铁索断了一根，拉开距离速通！”



　　王锅头牵着头马，步步谨慎指挥队伍；邱子寒殿尾，照料伤兵紧随其后。风雨如晦，雨帘遮目，栈道在狂风中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崩裂。

行至栈道急弯处，成澜率先绕过山壁，忽闻崖顶传来异响，松土碎石簌簌滑落，紧接着隆隆巨响震彻山谷，如万雷奔涌。成澜回首望去魂飞魄散：只见黄龙般的泥石流裹挟着巨石、断木、泥沙，自崖顶倾泻而下，如天崩地裂，砸向栈道！

“泥石流！快避——”

成澜的警示声未歇，泥石流已吞噬了栈道中段。骡马的悲嘶、弟兄们的绝叫，转瞬被轰隆巨响淹没。朽木断裂、铁索崩飞的脆响刺破雨幕，数十丈栈道不堪重负，连同被掩埋的人马一同坠入万丈深渊，消弭于云雾弥漫之间。

不过瞬息，朝夕相伴的干爹、弟兄们尽数葬身崖底，天地间只剩风雨呜咽，栈道残断。

成澜僵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肝胆俱裂。不久前与他对饮饯行的干爹，还叮嘱他行路小心的弟兄，顷刻间灰飞烟灭。悲痛如乱箭穿胸，他恨不得纵身跃下，随众人共赴黄泉。

一块溅落的碎石击中他的右肩，钻心的疼痛唤回了他的神志。他是义祥马帮唯一的幸存者，肩负着为死难者报信、超度亡灵的责任，他不能就此沉沦。

成澜含泪对着断栈残崖深深一揖，转身攥紧怀中的荐函，顶着风雨向着栈道尽头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