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忆母恩（图片来自网络）

老地方的雨

《春晖隔暮云，生辰忆母恩》

作者/老地方的雨

前言：今日是我的生日，亦是母亲昔年受难之日。一别四十载，每逢此日，思念翻涌难平。母亲生于乱世，历尽饥寒，以一身坚韧抚育儿女，半生劳苦，未享清欢便匆匆辞世。悠悠寸草之心，难报春晖厚德，谨书此文，遥寄哀思。

妈妈！您在那边还好吗？农历正月二十三这天是您的生日，也是外婆孕育您的苦难日。倘若您依然健在，今年已是一百零九岁高寿。转眼您离开我们四十年，每逢这天我时常追忆过往岁月，感念您耗尽一生，以血汗抚育儿女的深厚恩情。

六十九年前的八月十四日，您将我带到人世，也为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又平添了几多操劳。您前后孕育九个骨肉，可那物资匮缺的岁月太过残酷，数位手足难捱饥寒，早早夭亡，最后只余下两兄两姐与我五人。

我是家中幼子，生来体质孱弱，三岁方能学步言语，恍若风雨之中飘摇的幼苗，历经重重磨难才侥幸活下来。在那般苦寒光景，能吮吸一口您的乳汁，于我而言竟是莫大奢望。您含辛茹苦抚育一众儿女，终日饱一顿饥一顿，自身尚且食不果腹，又何来充足乳水哺育我。万般煎熬都化作泪水与血汗，因流泪过多，长年忧劳郁结，却落下了眼皮时常抽搐的眼疾。

我这株孱弱幼苗，是您以汗水伴泪水悉心浇灌，才得以劫后重生，算得上是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彼时国家民生维艰，却依旧重视婴幼养护，每月都会有工作人员下乡为孩童体检。一旦孩子体重不增反降，做母亲的便要受到保育阿姨的责备。每每这般，受训斥的总是您，每每听得您暗自泪流。

回望那个灾荒年代，才真正懂得何为举步维艰。父亲身为厨师，不熟悉农耕，守着几分自留地度日，种出的农作物收成自然不好。偶尔有人置办宴席，才能赚取微薄收入，在物资紧缺的岁月里，这点收入面对一大家人的生计，不过是杯水车薪。大哥外出学木工常年在外，二哥求学读书，姐姐们成长处处需要开销，生活所有重压，如山一般尽数压在您一人肩上。

一家人的重担压在您肩上

全家七口，每月仅有三斤供应粮。心怀慈念的母亲，竟将这份弥足珍贵的口粮尽数留给孱弱的我。幸得兄姐仁厚，毫无怨怼，一同苦撑家计。可区区三斤米，纵然顿顿熬煮稀粥，也近乎要数米下锅，方能苟延残喘。家中其余人，则只能仰仗队里分发的杂粮、山野野菜，甚而掺以观音土聊以果腹。

黄鳝煮折耳根能滋补脾胃帮助消化

记忆中您年轻时，身姿挺拔，步履轻快，为人正直刚强，心底常怀柔软善意。曾有一桩往事，多年萦绕心头。您特意熬好的稀饭，温在集体猪场锅里，以备下班时取回仍保持温暖，不料被穷困潦倒的邻居找到吃个精光。当您看见空空的钵盂时，瞬间泪如雨下，满心担忧的是，幼子今天要饿肚子了。即便悲痛万分，您却转念体谅别人，也是迫于生计的无奈，最终没有上门争执。这份根植于内心的善良，是您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

岁月流转，我日渐长大，饭量亦随之渐增。为调养我羸弱的身子，您四处奔波百计筹措。旁人不肯下咽的吃食，您费尽心力寻来，多方托人求取胎盘补养；田间偶得黄鳝泥鳅，便急忙归家烹煮予我。二嫂诞下侄女，恰逢侄女食欲不佳，便将富余的乳汁挤来我喝。

我彼时体质那般虚损，全仗您不离不弃的操劳，身体才得以渐渐起色。您时常训示于我：“长兄当父，长嫂当母。”此句教诲，我恪守终生，素来敬待两位兄嫂。

记得在我刚上小学那年，难忘的盛夏夜晚，吃过晚饭后，邻居们自发的抱上席子到草地上歇凉。我依偎在您怀中仰望漫天星辰，您轻摇蒲扇，为我驱赶蚊虫，送来徐徐凉风。恍惚之间，总觉得您立于云端，低声哼唱摇篮曲，伴我入眠。这份镌刻在心底的温情，历经数十年光阴，从未褪色。

世人常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不少人认为父母很难做到绝对公平。走过半生我慢慢体悟，人世间本就不存在极致的均等。父母对弱小者多一份照拂，从来不是偏心，而是与生俱来的悲悯。纵然佛光普照大地，尚且有光照不到的角落，普通人又怎能事事面面俱到？

盼着儿子回来

儿时的我天性顽皮，常与晚辈争执，您会严厉训斥我的莽撞，却又始终体恤孩童。您待人处事的分寸，潜移默化教会我宽厚与包容，但遇无理取闹者从不让步。旁人所见，皆是您不屈不挠的模样，却很少知晓您内心无尽苦楚。

母亲就好比那墙角的苔花，生长在不见多少暖阳的境遇里，没有光鲜耀眼的身份，也没有轰轰烈烈的际遇。她不必效仿名贵的牡丹去争艳夺目，只是凭着骨子里的坚韧，默默扛起生活的风霜，把温情与恩泽给到每一个儿女。

您直面万般艰难，却从不抱怨诉苦，所有委屈与心酸，全部默默吞咽。人往往只看见强者的坚韧，却忽略他们独自咽下的泪水，您便是如此，为了儿女，硬生生把万般苦楚藏于心底。

空荡荡的老屋

日子稍稍宽裕后，凭票便能分到些许肉食，恰逢小姐姐到了婚配之年。天色未明，您便徒步三公里赶赴集市，揣着攒了许久的肉票割肉置办宴席，款待亲家。平日里家中但凡有珍馐吃食，您总推脱不肯落座同食，只谎称自己素来不爱荤腥。待到我娶妻生子、为人父母后方才幡然醒悟，您哪里是口腹寡淡，不过是半生苦难度日，早已下意识把世间所有甜头，尽数留给膝下儿女。普天之下为人父母者皆是这般心思，只要儿女温饱安稳，便是此生最大的心安。

母亲独自点蜡烛

岁月推移，儿女相继长大成家，家庭矛盾也随之而来。大哥大嫂发生争执，大哥一时冲动想要动手，您挺身挡在大嫂身前，即便被推倒在地也不退让。外人或许觉得您一味迁就晚辈，可我深知，您所求从不是争辩输赢，而是希望骨肉和睦，一家人和气相守。

后来我修建新房，一心想要接您一同居住，您却担心婆媳相处生出隔阂，再三婉拒。我搬离老屋当晚，回老宅探望，屋内漆黑一片，您不开电灯，独自点着蜡烛静坐床边，孤寂落寞的身影，看得我万箭穿心。经过几番劝说，您才愿意迁居与我们团聚。生活刚迎来转机，您还盘算腾出房间出租，想要替我分担生活压力。您一辈子，时时刻刻都在为儿女考量。

老天感动流泪

命运终究残酷。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九日清晨，祸事骤然降临，母亲突发脑溢血中风倒地。送入医院不过三日，便永远离我们而去。正如古诗所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您辛劳一世，尚未得享安宁岁月，便匆匆诀别，竟来不及留下半句嘱托。

出殡那日，身在灵车之上，我终是情难自已，放声恸哭，肝肠寸断。养育我数十载的母亲，就此永别，再也不会归来。往后岁月，我时常暗自揣想：或许您是不愿拖累儿女，才这般决然舍下我们，飘然远去。

在那漫长寒冬里，刺骨风霜，是您以单薄肩膀护住一家人；熬过连年饥寒，眼看世道安稳、生活日渐向好，您却没能等到享福的时刻，这是我一生难以释怀的遗憾。今年您生日那天，天降细雨，仿佛苍天也在为您坎坷的一生落泪。如今大哥、三姐已去您身边，想来您依旧牵挂着世间儿女。时光匆匆，我们也日渐老去，终有一日，阖家再次团圆相聚。

母亲一生历经风霜，以坚韧立身，以善良待人，倾尽全力抚育一众子女。您的品格与德行，早已深深融入后辈血脉，代代传承。今日献上菊花，愿您在另一个世界无饥无苦，安然长眠。您的养育深恩，子女们永世铭记，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您的小儿子 敬上

2026年8月14日撰写

怀母有感

文/老地方的雨

霜鬓频添世绪侵，劬劳旧迹刻于心。

生罹乱岁千般苦，育尽儿孙一寸金。

慈德长留尘梦远，春晖永隔暮云深。

每逢此日遥相念，泪寄西风报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