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季随笔】之</p><p class="ql-block">偷枣</p><p class="ql-block"> 暑气像一层密不透风的油布,严严实实蒙在湾子的上头。蝉鸣声嘶力竭,把午后的空气撕扯得又黏又长。那时的我,被家务拴在湾子的这一头,洗衣、烧饭、带孩子、去西边河坡挖猪草,日子像门前堰塘里的水,波澜不惊。唯有湾东头法宝家门前那棵枣树,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我一颗野了的心。</p><p class="ql-block"> 那棵枣树,是湾子里的魂。它实在太高大了,粗壮的树干上,皲裂的树皮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沟壑纵横。夏日里,鱼鳞般的细叶密密匝匝,重重叠叠,把阳光筛得细碎,在地上投下大片的浓荫。那阴凉,不是死寂的,而是活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潮气,哪怕只是站在树下,毛孔里的燥热都能被一丝丝抽走。</p><p class="ql-block"> 湾里的小伙伴端起饭碗总是三两下扒拉完,叼着筷子,像赴一场隐秘的约会,急匆匆地赶到这浓荫下碰运气。我总是睁大眼睛在草丛里观望,看是否能在草丛中发现一颗红透的枣。那多半是风吹落的,或者是鸟儿啄掉的。捡起来,在手心掂一掂,带着阳光的余温。在衣角上胡乱蹭几下塞进嘴里,牙齿刚一合拢,“咔嚓”一声,汁水四溅,那股子清甜脆爽的劲儿,带着一股独特的奶香,瞬间就漫过了舌尖。那一刻,所有的燥热和烦闷,都在这脆响里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 但这“捡”来的快乐,终究是太稀薄了,像隔着一层纱挠痒,总也挠不到痛处。真正的渴望,是在午间时分,像藤蔓一样疯长的。</p><p class="ql-block"> 午后收工的大人们被那碗照得见天空的大碗稀饭灌饱后都躲进屋里歇晌。连看家的四眼大黄狗都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吐着舌头,眼皮打架。整个世界都睡去了,只有我和正德醒着。正德瘦得像根豇豆,眼睛却亮得吓人。我们像两只偷油的老鼠,猫着腰,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到枣树下。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都让我心惊肉跳,总觉得那声音大得能惊醒全湾子的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到了树下,心跳便乱了节奏,像揣了只受惊的麻雀,撞得胸口生疼。我先是屏住呼吸,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确认四下无人,才敢把藏在裤兜里的石子掏出来。那石子是我在河边精心挑选的,圆润光滑,被手心的汗浸得温热。我瞄准那沉甸甸的枝丫,手臂在空中停顿片刻,那短短的一瞬,仿佛凝固了整个夏天。我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向浓密的树林投出去。</p><p class="ql-block"> 正德每次会用上他的弹弓。那弹弓是他自己做的,叉子是从篱笆上拆下来的老竹根,磨得油光水滑,皮筋是从旧口罩上剪下来的,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p><p class="ql-block"> “嗖——啪!”一声脆响,划破了午后的死寂。</p><p class="ql-block"> 枝头一阵乱颤,绿叶纷飞。紧接着,几颗红枣便像下了场红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有的落在草窝里,有的滚进路沟的泥水中。那一刻,所有的恐惧都被一种巨大的兴奋压了下去。我们趴在地上,手指在草丛里胡乱摸索,被草叶划破了手也浑然不觉。一颗,两颗,口袋塞满了,两只手也抓满了,兜不住的,就一股脑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像两只贪吃的小仓鼠。枣子的甜,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涩味,在口腔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那种做贼心虚又占到了便宜的快感,是平日里吃多少糖都换不来的。</p><p class="ql-block"> “哪个小杂种又在祸害我的枣树啦!看我不拿扫帚疙瘩敲断你们的腿!”</p><p class="ql-block"> 法宝家彭婆婆的骂声,总是来得恰到好处。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却像是故意拖长了调子,少了些许怒气,多了几分嗔怪。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像是戏台上的幕布拉开。</p><p class="ql-block"> 这声音就是冲锋号,也是撤退令。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我个子小,跑得快,一头扎进路边高高的玉米地里。青纱帐里又闷又热,玉米叶子像锯齿一样划过胳膊,火辣辣地疼。蹬下来连大气也不敢出,听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等着身后那虚张声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透过玉米叶的缝隙,我看见那棵枣树在热浪中微微晃动,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嘴里的枣子慢慢化开,甜味里,竟渗出了一丝隐秘的得意。</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法宝家的彭婆婆耳聪目明,早就瞧见了我们。她只是故意咳嗽一声,或者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她甚至会在午间特意拿长竹竿轻轻摇一摇那结满果实的枝丫,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屋午睡。她家的枣树年年丰收,她总说,枣子这东西,熟透了不摘也会烂在树上,给孩子们吃,甜在嘴里,也甜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我离开了小村庄,那棵枣树也因修路不复存在。城市的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光鲜亮丽的大奶枣,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奶香味,那种提心吊胆的甜蜜,再也找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在每个暑热难耐的夏日,我总会想起那段流蹿的岁月。想起那把巨伞般的阴凉,想起瓷块击打树叶的脆响,想起满嘴的清甜,还有那个在午后的阳光里,假装嗔怒的慈祥老人。</p><p class="ql-block"> 原来,我们偷走的哪里是枣子,分明是那段被大人默许的、肆无忌惮的童年。那一颗颗甜枣里,包裹着的,是再也回不去的盛夏,和那份笨拙却温暖的乡邻之情。如今再回味,那甜味里,竟隐隐透出了一丝怀念的酸楚,像一枚青枣,在岁月的枝头,慢慢风干。</p><p class="ql-block">20260813于东湖翠柳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