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有朋友告诉我,朝阳区何各庄有一座砚台博物馆,若有兴致,不妨一观。一提起砚台,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高中时我与同窗亲手制造砚台盒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1974年,我和同班同学邱晓华一同练毛笔字。那时尚不敢妄称“书法”,只是沉下心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临帖习字。课余闲暇,我们常去琉璃厂荣宝斋闲逛,观看店里陈列的字画,有时候也捎带着䁖一眼柜中的文房四宝。那时候中小学生用的砚台,多是小巧的方砚、圆砚,售价不过两三毛钱。</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俩在荣宝斋的橱柜前同时驻足——一方砚台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石纹细润,似有若无,像一汪浅浅的水波。我俩都欢喜得不行,于是咬了咬牙,一人买了一方。砚台叫罗纹砚,一方两块多钱。那个年头,两块多钱对我们来说也绝非小数目。那时一学期的学费是五块钱。</p> <p class="ql-block">砚台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们喜欢得不知怎么才好,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砚面上轻轻摩挲,爱不释手。后来在荣宝斋又留心到,那些上等好砚皆配有精致木盒,想必既能护砚不受磕碰,又衬得它古韵盎然,叫人一眼看去,更觉端庄雅致。可彼时囊中羞涩,眼中的砚盒是肯定买不起的,可是心底却时时惦念:要是我们的砚台,也能有个盒子,那该多好啊!</p> <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我们在上学时经常有学农劳动、学工劳动。</p><p class="ql-block">1974年五六月间,学校组织我们去北京光华木材厂,劳动两周到二十天。我和邱晓华同学同被分在厂里制材车间。我们干的活儿,是跟着师傅搬运原木,操作电锯开料,然后码放整齐运走。终日腰酸背痛,身上总裹着一层木屑粉尘。</p> <p class="ql-block">每天在工厂出出进进,看到木材厂里木料遍地。我们心里忽然萌生念头:何不捡些废弃下脚料,自己动手做两个砚台盒?于是便留心收集车间内外零碎的小木板、木条,细细收存起来。</p> <p class="ql-block">在家里,我们仔细量好砚台尺寸,设计好样式,画出木盒子的图纸。然后在工厂里我们就利用休息时间,不聊天儿,不玩儿牌,不闲逛溜达,一门心思扑在木活上,一个劲儿的认真做砚台盒。包括中午也不休息,吃完饭就赶紧干活。</p> <p class="ql-block">锯料、锉削、拼接、上胶,待胶干透,再用不同目数的砂纸反复打磨,最后上色上漆,工序虽繁,我们却乐在其中。耗费了不少时日,两个砚台盒终于完工。成品做得有模有样,还特意留出空位安放墨块,砚台与墨各归其位,严丝合缝,尺寸恰到好处。把它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心里满是得意,觉得比店里卖的,也不差什么了。当时我们那份得意,快乐,时至今日仍清晰如昨。</p> <p class="ql-block">这个亲手做的砚台盒,我一直妥善珍藏。往后练字时断时续,三天打鱼九天晒网,到现在字也写得不怎么样,但这个砚台盒我却一直珍藏着。</p> <p class="ql-block">前些时日翻检旧物又看到它,打开一看,哎,里面竟还存着一块墨。墨上刻着“宜书宜画”,这是当年很不错的墨锭,出自安徽胡开文,价钱不菲。想来大约是觉得太贵重了,始终没舍得用,它就那么静静地搁在盒中,像一场做了很久、没有做完的梦。</p> <p class="ql-block">凝视这只历经五十余载的砚台盒,心中感慨万千!盒身已有细密的裂纹,漆色也褪了大半,可那一道道打磨的痕迹,仿佛还能触到十七岁那个夏天,两个少年在锯末与胶香中俯首忙碌的光景。那盒子的木纹里还嵌着1974年夏天的蝉鸣,嵌着电锯轰鸣间隙里两个少年咚咚的心跳,嵌着砂纸一遍遍抚过木茬时指腹发烫的触感。这个盒子,这个在木材厂边角料里"偷"来的时光,跟着我从宿舍搬到筒子楼,从筒子楼搬进单元房,在一次次搬家的狼藉里,它总是最先被妥善包好、最后被拆封珍重安放的宝物。</p> <p class="ql-block">今天在外人眼中,它不过是一件寻常的旧木盒,并无值钱之处。可于我而言,匣中盛放的是一去不复返的少年盛夏,盛藏着两个清贫学子,凭一己双手把"想要"变成"拥有"的全部笨拙与郑重。</p><p class="ql-block">当年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文艺",不懂什么叫"情怀",他们只是单纯地相信:好东西,要配一个好盒子;好时光,值得被郑重地装起来。</p> <p class="ql-block">看着这盒子,看着静静躺在里面的罗纹砚和墨块,恍然发觉:青春从未远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