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

龚如君

作者 龚如君

高中岁月，同窗心性纯粹、彼此体恤，大半时光风平浪静，可几场意料之外的风波，在年少记忆里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初中同窗尽数生于乡野，出身相仿，没有城乡之分、家境之别，心无芥蒂，相处自在坦荡。待到升入县城高中，班里添了不少城镇学子，他们人数算不上占优，可衣着日用、言谈举止间，藏着自幼养出来的生活优渥，一道无形的隔墙，悄无声息横亘在农村与城镇同学之间。

一日春游，众人结伴去往校园后方的山野踏青。山上田间青苗铺展，生机盎然，一名农村同学指着地里麦苗，问身旁一位城镇女生，女生茫然脱口：“韭菜。” 话音落地，周遭乡下来的同学哄然大笑。没走几步又见胡豆嫩苗，再度发问，女生依旧辨认不出，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笑闹。当时的我们，凭着熟识田间五谷便暗自得意，片面笃定城里学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心底无端生出几分优越感。

一个姓温的同学，是城镇男生里的领头人，课业成绩虽难与我相较，身形却高大健硕。某个午饭过后没多久，他领着三四名城镇男生闯进我们集体宿舍，执意要同我比试摔跤。交手一瞬，他才恍然发觉，此番邀约实在莽撞荒唐。常年深耕农活、日日出力劳作练出筋骨的我，单凭一只手，便轻轻松松将他掀翻在地。他不知道，与进行从事艰苦劳动的农村同学比力气，就好比业余运动员挑战专业运动员一样可笑。

即便是发自本心的善意相交，城乡同学间也常会落入窘迫的境地。一日傍晚六点多，城镇的李敏同学因故迟迟没能归家，一名农村同学惦念她空腹挨饿，主动替她打了一份晚饭。那日食堂主食是烩面，在常年粗茶淡饭的我们眼中，已是难得的珍馐。看李敏身形高大，便特意用大碗盛满三两面食。谁料李敏素来不喜面食，满满一大碗烩面，勉强下咽，难以吃完，倒掉又辜负旁人好意，也有浪费嫌疑，捧着饭碗，局促窘迫立在原地，左右为难。

一日，一桩鸡毛蒜皮的口角，曾无端发酵成牵动全班的大事。农村学子杨路军和一名城镇同学起了小争执，话语拉扯间，话题渐渐跑偏，硬生生被扯到城乡出身的优劣之争上。当时我身为班长，赶忙召集全班开会调停矛盾，盼着捋清原委、化解嫌隙。可会场之上，同学们泾渭分明划为城乡两派，早已抛开事端本身的是非曲直，只顾各执一词，争辩城乡子弟孰优孰劣。争执声裹挟着年少的执拗越闹越烈，我一时心火上涌、口不择言：“不管李敏、陈素萍之流如何如何，我都会站在农村同学一边与他们战斗在一起。”

洪亮话音落下，喧闹的会场骤然沉寂。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日，城乡同学隔阂加深，迎面相逢形同陌路。事后陈素萍满怀委屈坦言，往日素来敬重我，不该被我一语归为异类。自知失言不妥，我只得勉强辩解，称言中 “之流” 是指某些人之意，并无贬低恶意。

　　这句失言，成了萦绕我半生的悔憾。往后经年，每每忆起便满心愧疚，当年相处的点点滴滴慢慢涌上心头：我染病久治不愈时，是李敏四处奔走，想方设法寻来紧缺的青霉素；班级筹办文艺汇演，她竭心尽力准备道具……

岁月沉淀，回头再看，我处理风波的方式极不理智。当年那些城镇同学，尤其是干部家庭的孩子，从没有仗着家境优越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他们除却衣食条件优于我们，身上藏着诸多乡下孩子欠缺的闪光点：整体而言，更规整的学习习惯、更出众的课业功底，都是值得我们虚心看齐的长处。

这场风波让我真切看透横在城乡少年之间的隔阂，也深知农村孩子骨子里藏着格外敏感又要强的自尊心。及至走上讲台教书育人，我便刻意淡化城乡出身的标签，迫不得已谈及差异时，便引导学生互相取长补短、结为挚友；格外留心呵护农村孩子的自尊，也以自身年少莽撞的教训现身说法，劝导学子不必困于出身自卑，更别让要强变成狭隘的自负。

一众性情温厚的同窗里，祁静海素来和善敦厚，待人谦和，平生极少与人拌嘴争执，历年三好学生评选，他的票数常年稳居榜首，谁也不曾料到，风波偏偏落在他身上。

一天，不知何种缘由，祁静海和临近县中队几名即将退伍的老兵结下嫌隙。当时他们临近退役，琐事缠身满心郁结，借着这场矛盾蓄意寻衅，日日徘徊在校门周边蹲守，只待祁静海一行人离校便寻衅斗殴，祁静海不得已整日困在校园，不敢踏出校门半步。恰逢南林局露天放映电影，全班同学心向往之，相约结伴前去观影。我所代课的班上的十余名男生闻讯，主动请缨在前探路，提前摸排老兵动向。一众少年结伴成行，浩浩荡荡奔赴影院，尾随而至的老兵眼见我们人多势众，纵然跟到放映场，终究忌惮人多，没敢惹事，悻悻抽身离去。

事端几经辗转传到县领导耳中，官方敲定由涉事双方选派代表，前往城关派出所座谈调解。我作为学生代表提前梳理原委、备好说辞，满心准备据实陈述。待到参会方才知晓，出面主事的是县革委曹姓副主任，他没留给任何人申辩解释的余地，一语敲定定论：“不管什么理由，县中队的人要负主要责任，责成县中队队长与指导员负责做好那些老兵的工作，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 话音落罢便匆匆散会，一场险些拳脚相向、酿成祸端的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回想起来，曹主任处理风波的方式很智慧，抓住了平息风波的关键点，而不去纠结风波中的是与非。

我们第二次去往头道城下乡支农时，又一场风波骤然袭来，导火索细碎渺小，却险些掀起大变故。当时工宣队入驻校园，县农机站委派一名工宣队员随同我们前往黑河劳作。他在我们干农活之时，径自带上两名学生进山打猎，运气颇佳，猎获一只岩羊。他与打猎的同学炖煮肉食大快朵颐已然惹得众人不满，更让人愤懑的是，次日伙房筹备午饭，煮饭的同学翻遍厨房寻不到一滴菜油，追问之下才知，原本食用油不多，被此人烹制岩羊肉耗费一空。几名负责炊事的同学怒火难平，一气之下撂下厨具，决意罢工不做午饭。

当时由我分管伙房诸事，上午十一点过后才听闻变故，耐下心来一遍遍劝慰几名闹情绪的同学：莫因一人过失，连累全班师生空腹挨饿。几番开导劝说，众人方才重新生火备餐。我匆忙找寻带队的校革委会副主任江家伦老师汇报实情，当时他正带着劳作结束的学生返程，厘清前因后果，心知过错不在炊事学生，也不便苛责工宣队工作人员，只得从中斡旋安抚众人情绪。当日午饭足足推迟一个多钟头才端上桌，风波靠着所有人的包容体谅，平稳落幕。

我细细想来，江老师处理风波的方式有包容之心，包容了双方的过错，风波也就不了了之。

经历了高中阶段的这些偶然产生而又无法预料的起因各异的风波，我产生这样的感悟：人生中风波难免，化解风波却需要智慧与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