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夏日长，日子慢慢过

愉悦

文/图：愉悦

美篇号：114582182

武汉的夏天，说实话，是真长，也是真热。

一出门就是一身汗，衣服黏在后背上扯都扯不下来。柏油路晒软了，走上去脚底发粘。公交车上那股汗馊味混着香水味，熏得人脑壳疼。刚退休那两年，一到六月我就想往恩施跑，老伴说我像候鸟。

今年没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懒得动了。热就热吧，又热不死人。

早上醒得早，五点多天就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墙上拉一道白印子。翻个身想再眯一会儿，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弄吃的。

老伴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苹果。她觉浅，砧板响了她就醒，醒了就要唠叨我削皮削太厚。苹果切丁，打两个鸡蛋，面粉倒进去搅，搅到没有干粉为止。平底锅刷层油，舀一勺面糊进去，拿铲子背抹平，小火慢慢煎。这个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媳妇说比外面卖的鸡蛋饼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哄我开心。

懒得做就下楼。老周的热干面我吃了五年，他认得我，不用我说就知道要什么——少放辣椒多放葱，芝麻酱给足。他老婆炸面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那个铁勺子往油锅里一沉，面糊滋滋地冒泡，边沿先变黄，中间还是白的，翻个面再炸一会儿，捞出来沥沥油。我总跟她讲，你火候拿得真准。她就笑，说炸了二十多年了，闭着眼睛都会。

吃完早饭差不多七点半。这时候太阳还没发威，我下楼在小区里走圈。

我走路有自己的搞法。先拍拍胳膊，从肩膀拍到手腕，中医上讲这叫拍打三焦经，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拍完是挺舒服的。然后揉肚子，顺时针揉三十六下，逆时针再揉三十六下。有回被老张撞见了，他说你这是练什么功，我说揉着玩，他说那你帮我揉揉，我说滚。

后来我又加了点东西。手机上刷到一个健身操视频，里头有个动作是抬胳膊的时候扭胯，我觉得好看，就学来了。走路的时候边走边做，大概有点滑稽，反正隔壁楼那个带小孩的奶奶每次看见我都笑，笑得我也不好意思，赶紧把手放下来。走两步想想又举起来了，她笑她的，我做我的。

十点不到，那棵大樟树底下就有人了。

老张住一楼，来得最早，有时候手里还端杯茶。老李的蒲扇用了好多年了，边都毛了，扇起来没什么风，但他就是不离手，说拿在手里有感觉。陈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来，最近他说他们家买了个新风扇，叫什么循环扇，风是打转的，不像普通风扇直吹。老李说那不还是风扇么，陈师傅说不一样，老李说哪不一样，陈师傅说就是不一样。两个人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叫我“百事通”是他们瞎起的。我就是平时没事看手机多点，他们不看那些东西，我就把看到的跟他们说一说。昨天说养老认证可以在手机上办了，不用跑社区，老张说真的假的，我说骗你干嘛，他掏出手机递给我，你帮我弄。我弄了半天，人脸识别老过不去，他嫌我笨，我嫌他脸太大，两个人对着手机吵，老李在旁边笑，说你们俩是五十步笑百步。

聊到养生的时候，我提了句叩齿，说早上叩三十六下对肾好。老张当场就试上了，咚咚咚地磕，磕到十几下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嘴没抿住，口水喷出来，喷了老李一脸。老李跳起来骂，老张捂着嘴笑，口水从指头缝里流出来，那个样子没法看。一桌人笑得拍桌子，樟树上的鸟扑楞楞全飞了。

笑完身上也不觉得热了。你说怪不怪。

中午回去，老伴饭已经做好了。夏天我们吃得简单，凉面拌黄瓜丝，或者煮锅稀饭配咸鸭蛋。我不喝酒，有时候她开瓶冰啤酒自己喝，喝完了脸通红，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轻轻打呼。我把风扇转过去对着她吹，也不叫醒她。

我自己的午觉在床上睡。竹席子是老早以前买的，睡了好多年，边上的竹条都断了几根，用布条缠着。电扇开二挡，摇头晃脑的，吱呀吱呀响。我躺下去，后脑勺搁在席子上，凉丝丝的。

起来之后我一般都坐电脑前面写美篇，主页里头存了七百多篇东西。什么都写，鸡零狗碎的。有一回晚上去江边，碰见个游泳的。天都快黑了，就看见江面上一个脑袋，一沉一浮的，岸上有个小孩大喊“妈妈有人淹了”，他妈也慌了，正要喊人，那个人哗地从水里站起来，水才到腰，原来他是蹲着游的。一岸人笑得不行，他自己也笑，站在水里冲岸上摆手。

平日里看到的事不写下来就没了。写下来了，哪天翻出来看，那天什么风什么味道，谁说了什么话，就都想起来了。

美友圈里有人留言说喜欢看，每天等更新。我不天天写，有时候几天写一篇，有时候一天写两篇。写完了发出去，看着阅读数一个一个往上涨，有人送花有人点赞，心里还是挺美的。老伴有时候探头过来看，说又在那儿臭美呢，我说你懂什么，她说我不懂，我就知道你又没洗碗。

晚上天凉一点了，跟老伴出门走一走。

她膝盖前两年查出来有点退行性病变，走不快，我也不催她。有时候就在小区里绕圈，看谁家的猫蹲在单元门口，谁家的晾衣绳上挂了一排腊肉。有时候她兴致好，说去江边吧，就扫两辆共享单车骑过去。

到了江边把车锁了，靠在栏杆上看水。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有水腥气。对岸的灯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碎成一片一片。她不说话，我也不说，就站着。有时候她往我这边靠一下，肩膀碰着我肩膀，也不看我。

回到家里，我躺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没看，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窗户外头还能听到蝉在叫，比中午小多了，懒懒的，有一声没一声。

一晃，这一天又过去了。

夏天也是这样，一天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完了。以前嫌它太长，现在嫌它太快。

有人说武汉不好，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我在这住了十多年，没想过要回老家。热的时候有热的时候的过法，冷的时候有冷的时候的过法。

人跟日子，处久了就处出感情了。

管它热不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