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得再慢一点

李建新

糊里糊涂间，人便老了。老态之一，是记性日衰，眼前事转眼即忘；可偏偏有些陈年旧事，却刻骨铭心，历历如新。此乃老人“十悖”之一，说来可笑，亦复可叹。

人老，先老在眼睛上。老人的目光往往失神，空洞涣散，仿佛眸子后面那盏灯灭了——那不是视力的问题，而是思想的钝化。心思聚不拢，精神便凝不住，眼神自然就空了。

人，终归要老。但总可以，让自己老得慢一些。

若要老得从容、迟缓，首要是守住思想的鲜活，莫让心先于身体僵化。而其中最要紧、也最简易的法子，便是多与年轻人往来，交几位忘年之友。相交忘年，不在以长者自居、施教于人，而在侧耳倾听、悉心感受——借年轻人的朝气与锐气，反照自己的固陋，激发生命的活水。这是抵御衰老的一剂良方。

泉水之所以难老，贵在流动；思想亦然。常思常想，则灵动敏捷；久搁不用，便迟钝滞涩，甚而昏昏如寐。而运用思想最好的途径，莫过于提笔写文章。平日浮想联翩，念头多半随生随灭；一旦要落笔成文，就不得不反复咀嚼，理清逻辑，排布条理。这一番苦功，往往能让自己发现那件事背后更丰厚的意蕴。

若要写文章，尤其是散文，便不能不读书。平常翻阅，偶有所得，多半一瞥而过；待到为文而读，便不同了——会读得更细，嚼得更深，这是过来人的实在话。文章越写越有，越搁越荒，正如庄稼人常说的“力气越用越有”，笔头亦然。带着问题读书，常常牵蔓出旁的材料，意外拓出一片新知。而写作所激起的读书兴致，本身已是难得的收获。

一个人在写作时，生命状态最是充盈、饱满，也最是快慰。笔耕不辍，实为养寿之道。只是年长之后写作，好比登山，须稳步行去，不可疾趋猛冲。若还像年轻时那样，夜以继日，一口气赶出万把字，便不自量力了。

人寿几何，未可预知。但大多数人总盼着多活几年，多看一看，多经历一番——看世界如何变迁，国家如何前行，社会如何流转。这朴素的愿望，若能配上一颗不老的心，大约便离“老得慢一点”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