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心学 第四十七节 ‍再谈“是非之心”

张云海

“是非之心”这个话题，我已写过三四篇小文章，仍觉有些话没说透，心有不甘，于是拿出来再炒一回。

孟子说：“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这句话明确告诉人们，是非之心是一切智慧（知识）的源头。

王阳明也反复强调：“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因此）是非二字是个大规矩。”

“是非之心”，表面看似简单，好像人人都懂，人人都会。“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王阳明语）

但仔细想来，好像又不那么简单。比如：“是非之心”是如何产生，如何运作的？为什么有时候坚守“是非之心”不但不能让人感到“稳当快乐”，反而会感到恐惧与绝望？

抑或，以我之学历履历，尚不足以回答这种大问题，大规矩。但正因其大，便不能不说，也是身不由己的事儿，引用一句大俗话，叫做“抛砖引玉”吧。

是与非，对与错，这一对“冤家对头”几乎是每一个正常人每时每刻都会遇到的问题（现代心理学研究结果，人即便处于睡眠状态，大脑神经也在进行着是非判断，以维持生命的正常活动）。

那么，人的“是非之心”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

其实王阳明的话已经给出了答案：既然“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而良知又是“不虑而知”的“天然禀赋”，因此“是非之心”也是每个人天生具有的能力，大约等于人们常说的“赤子之心”。当然，倘若一定要为“是非之心”找个出处，也只能归之于“天”了。

一个婴儿，生下来就知道找奶吃，因为他（她）知道奶是好的。这就是一个基本的是非判断，不用人教，生下来就会。婴儿吃奶时会死死盯着母亲的脸看，他（她）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是好的，因此再见到这张脸时他（她）会报以天真的微笑。这是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是非判断：这个人既然对我好，我就必须对她好。这个是非判断也就成了“孝心”的萌芽。因此孝心也是每个人天然就有的，也不用人教，不用学。

经验告诉我们，任何事物一旦涉及到“天赋”，那就是一桩极其宏大的事儿，也必然与我们的现实生活息息相关。比如我们经常说的“生命权”、“财产权”以及“追求幸福的权利”……，这些都是大自然（天）赋予人类的基本权利。既是“天赋”，天必佑之，无论任何人，任何组织，也无论他们借用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权也无法剥夺这些基本权利，因为这些权利就像空气和水一样，是现实生活中不可须臾或缺的基本要素。

那么，是非之心对我们的现实生活又有怎样的意义？它一旦遭到遮蔽或扭曲又会带来怎样的严重后果呢？

我谨以两例试析之。

第一个例子是我的亲身经历。

若干年前的一个傍晚，我漫步在巴黎近郊的一条马路上，两侧的建筑物高高大大，像加工厂或物流配送中心。

走着走着，从天上掉下来一盒果冻，摔在离我不远的马路上，果冻盒很结实，没摔破。

我的第一反应是：天上不会掉馅饼，自然也不会掉果冻，判断为“非”。

但果冻就摆在那里，又岂能视而不见？因此判断为“是”。

孰是孰非？让我想起“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我躲在一棵梧桐树下，静等“妖”的出现。

“妖”是一只乌鸦，它像一道黑色幽灵从天而降，迅速叼起果冻一飞冲天，紧接着，那盒果冻再次被重重地摔在马路上。这次……还是没摔破。

于是，经过一连串的是非判断，我获得了一个新知识：乌鸦不仅能运用“投石排挤法”喝到瓶子里的水（这是小学课本里说的），它也能运用“高空坠物法”吃到塑封盒里的果冻。

不经意间获得了一个新知识，我心里自然充满了“稳当快乐”。

第二个例子大部分中国人都知道，即所谓的“指鹿为马”。

史说：秦始皇崩，胡亥继位，赵高窃柄。然赵高恐无以服大臣，遂心生一计。

某日早朝，群臣贺议毕，赵高命人牵一梅花鹿献于胡亥，说：“皇上啊，您看这匹马多漂亮！”

秦二世愕然，嗫嚅道：“这明明是一头梅花鹿嘛……”

赵高笑嘻嘻地转问诸位大臣：“你们说，这匹马，它漂亮不漂亮？”

大臣中多数人随声附和的：你说是马就是马吧，反正胳膊拧不过大腿。但也有少数不愿随波逐流、颠倒是非的，彼此小声议论说：“如此指鹿为马，恐怕国将不国了！”

赵高立刻变脸变色，对胡亥说：“吾皇英明！那些坚持认为此马为鹿的人，都是乱臣贼子，必须杀掉！”

于是就杀掉了。

于是全国老百姓有样学样，也开始颠倒是非，指鹿为马了。

结果呢，就不用我说了吧……